第22章 潜流与远谋(1/2)
全州,柳山阵地。
硝烟尚未散尽,柳山顶上已然易帜。
丙旅的士兵们正紧张地修补被炮火损坏的工事,將缴获的两门劈山炮调转方向,黝黑的炮口森然指向西北方全州城墙的轮廓。
山下,太平军主力营垒的炊烟裊裊升起,战前的气氛凝重而压抑。
林启站在山顶一处残破的敌楼旁,江风拂动他额前未被红巾完全覆盖的短髮。
那是自金田团营起便蓄起的头髮,如今已近半尺,与山下那些依旧拖著辫子的清军俘虏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这“蓄髮易服”之令,远非简单的仪容改变,它是斩断与“清妖”旧世联繫的决绝姿態,是“新朝新民”的身份烙印。
这是让太平军一眾每日梳理这日渐浓密的头髮时,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、將所有人捆绑在一起的共同体认同。
他目光扫过阵地,最终落在那面刚刚竖起的“殿左一军罗”大旗上。
旗旁,一个精悍的身影正背对著他,远眺全州城。
“打得不错。”罗大纲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峭壁埋药,正面强攻,虚虚实实,是块打仗的料子。秦日纲和石镇吉都没看走眼。”
林启上前几步,与罗大纲並肩而立:“全赖指挥调度有方,將士用命。末將只是依令而行。”
“少来这些虚的。”罗大纲侧过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著林启,似乎想从他年轻却沉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“老子当年在江上跑船,在天地会里打滚,最烦的就是读书人的弯弯绕。你识文断字,但手上功夫和胆子都不缺,这就对老子的脾气。打下柳山,你这『丙旅』算是在翼王左军,不,在全军都掛上號了。”
这话语粗直,却带著军中汉子难得的认可。
林启微微躬身:“谢指挥抬爱。”
罗大纲摆摆手,转而指向全州城:“曹燮培这老棺材瓤子,仗著城墙和从湖南溜过来的几条楚勇杂鱼,以为能撑到赛尚阿的大军合围。做梦!”
他语气转冷,“东王已下严令,必须速破全州,打开入湘通道。拖延不得。”
林启心中一动,谨慎问道:“指挥,我军志在天下,何以必先取湖南?中原之地,难道不是更近要害?”
他此问,半是试探罗大纲的战略眼光,半是想起歷史上罗大纲曾提出过直取北京的大胆计划。
罗大纲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启一眼,隨即嗤笑一声。
“你小子,心思果然不小。中原?那是清妖经营了二百年的老巢,八旗绿营再烂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更別说黄河天堑,北方平原利於妖虏马队驰骋,我军多为步卒,去了施展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何况……罢了。眼下取湖南,乃是看中其三利:湘南贫苦,民怨沸腾,易於裹挟募兵;湘省清妖兵力空虚,地方团练尚未成气候;夺得湖南,便可西图川蜀,东下武昌,掌握长江上游,南中国便是我囊中之物。”
这正是歷史上太平天国前期的主流战略思路,稳健但略显保守。
林启知道,罗大纲內心其实有更激进的方案。
他沉吟片刻,道:“指挥高见。然末將浅见,用兵之道,贵在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清妖如今重兵皆集於广西追剿,中原、直隶必然空虚。若有一支绝对精锐之师,不顾后方,不贪城池,不惜代价直插其心腹……”
罗大纲霍然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,上下重新打量林启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。
半晌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直捣燕京……这话,老子只在永安突围后,跟东王、南王私下里提过。你一个旅帅,如何能有此想?”
林启坦然迎向他的目光:“末將閒暇时也曾乱翻过几本史书旧册。昔年明太祖取天下,便是先定江南,积蓄力量,后命徐达、常遇春北伐,方成大事。”
“然其时元廷內乱,天下分崩。今日清妖虽腐,中枢未乱,南方若旷日持久,恐其喘息重振,更兼西洋夷人船坚炮利,於沿海虎视眈眈。”
“时间,或许不在我天国这边。非常之时,或需行非常之险著。”他巧妙地用歷史类比和外部威胁,来解释自己这“超越时代”的见解。
罗大纲沉默了,望著湘江水流,良久才道:“你这想法……太大胆。东王用兵,求稳为先。何况,”
他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霾,“军中诸王,心思未必皆在速战速决,廓清天下。”
他没有明说,但林启听出了弦外之音:定都享乐的念头,可能在高层已悄然滋生。
“是末將妄言了。”林適可而止,转换话题,“当下之要,仍是全州。指挥有何差遣,丙旅必为前锋。”
罗大纲神情恢復冷硬:“嗯。柳山已下,炮火可覆盖西城。明日总攻,你旅任务有二:
一,以山上火炮轰击西门、城墙及城內疑似衙署、粮囤;
二,抽调精锐,待西门被主力攻破或有隙可乘时,由此下山,直扑城內,扩大战果,清剿残敌。
记住,动作要快,要狠!”
“遵命!”
是夜,林启在柳山营地点验物资,听取陈阿林匯报。
军中后勤依然拮据,但丙旅因柳山缴获和罗大纲的格外关照(显然有欣赏和拉拢之意),情况稍好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之前“战地採集”和有限度的经营,旅中攒下了一些应急的药材、盐巴和备用口粮。
林启下令,將部分缴获的清军棉甲拆解,衬里洗净,为明日可能参与巷战的尖刀队製作简易的护颈、护臂——他记得歷史上太平军攻武昌、南京时都发生过惨烈巷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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