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永寂迴廊与迴响残影(1/2)
“永寂迴廊”,其名不虚传。
“观星者號”如同一位在无间地狱中蹣跚了亿万里的、遍体鳞伤、行將就木的朝圣者,终於拖著最后一丝源自“调律之间”馈赠的、用以维持基本航行的能量,缓缓驶入了这片被称为宇宙“遗忘坟场”的、绝对荒芜的领域。
与“古尘带”那种物质稀薄的黑暗不同,也与“湮灭地带”那毁灭性的能量狂潮迥异,这里瀰漫著的,是一种更加本源、更加彻底的“虚无”。物质密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没有星际尘埃,没有冰冷岩块,连偶尔划过的流浪天体都罕见得如同神跡。空间本身似乎被“稀释”了,恆星的光芒经过漫长跋涉抵达此处,也早已衰弱、弥散,化为一层均匀、冰冷、无法提供任何热量与方向感的、极其稀薄的灰白色“背景辉光”。引力场微弱到近乎不存在,时空结构稳定得令人心慌,没有湍流,没有褶皱,只有一片仿佛凝固了亿万年时光的、绝对的、死寂的、平滑的“空虚”。
这里,是宇宙膨胀留下的、最古老、最空旷的“伤疤”,是连星辰都不愿诞生、连文明都难以想像的、真正的“万物墓地”。
“观星者號”选择这里作为暂时的“避风港”,正是因为这份极致的“空”与“静”。静滯法庭的监控网络,其效能依赖於能量与信息的传递,在这种“背景虚无”的环境下,无论是主动扫描还是被动接收,效率和精度都会大打折扣。而“湮灭地带”边缘那场与“调和之莲”的对撼,以及后续脱离路径的复杂诡譎,足以让任何追踪者失去他们的確切踪跡——至少,在短时间內。
然而,安全是有代价的。这里的“空”与“静”,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酷刑。没有可汲取的能量,没有可获取的资源,甚至缺乏最基本的、可供星舰利用的、进行姿態微调的微弱引力梯度。星舰的每一次姿態调整、维生系统的每一次循环、乃至仪器屏幕的每一次闪烁,消耗的都是自身所剩无几、且无法补充的宝贵能源储备。更可怕的是,这片区域对灵魂的持续“侵蚀”——那种绝对的、缺乏任何“韵律”与“变化”的、永恆的寂静与空虚,如同最冰冷、最锋利的銼刀,持续不断地、缓慢地磨削著生命体的精神与意志,带来难以言喻的孤独、虚无与存在感的迷失。
“观星者號”舰桥內,此刻的“寧静”与“调律之间”的寧静截然不同。那是一种掺杂了死亡气息、疲惫到极致后的、沉重的麻木。应急照明系统在离开“调律之间”后,就再次被压缩到最低限度,仅维持舰桥核心区域和几个关键舱室的微光。主屏幕上,能源储备的读数,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,每一次微小的跳动,都像是在眾人的心臟上,轻轻敲响一次丧钟。舰体自身的损伤虽然被“谐律”的力量暂时“稳定”,但並未“修復”,那些遍布舰身的裂痕、破损的管线、烧毁的迴路,如同老人身上的陈年旧伤,在死寂的航行中,持续不断地传来细微的、却连绵不绝的、预示著终將崩溃的呻吟。
罗维没有坐在主控椅上。他盘膝坐在主控台旁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板上,背靠著冰冷的合金墙壁,双目紧闭,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灰败。他二环星语者后期的灵魂,在经歷了“湮灭地带”的规则对撞、灵魂创伤的反覆折磨、以及此刻“永寂迴廊”那无声的精神侵蚀后,已然疲惫不堪。那些细微的裂痕並未消失,反而在这种“虚无”环境中,因为缺乏“韵律”的滋养与参照,变得更加“乾涩”和“顽固”。他正全力运转著《星律初解》中最为艰深的、名为“星尘自固”的灵魂修补秘法,引导著自身所剩不多的、与“源种”共鸣紧密相连的星力,一点一滴地、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修补最珍贵的瓷器,小心翼翼地弥合、温养著灵魂的每一道伤痕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对时空、对“规则”的感悟,在这种极致的、对抗內外“虚无”的过程中,正变得越发清晰、深刻,甚至隱隱触摸到了某种关於“存在”本身、关於如何在“无”中维持“有”的、更加本质的奥秘。那道三环的门槛,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“厚重”与“真实”,他知道,若能跨过,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,更是生命本质的某种蜕变,但此刻,这只是遥远彼岸的一点微光,他必须首先確保自己不在抵达前“熄灭”。
在他的感知中,这片“永寂迴廊”並非真正的、绝对的“无”。在那片均匀、稀薄的灰白色背景辉光深处,在时空那平滑到令人心慌的“膜”之下,他仿佛能“听”到一种极其低沉、极其缓慢、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、最原始脉动般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“背景音”。那是宇宙本身“膨胀”与“热寂”趋向的、最宏观的“韵律”残留。感知、理解、乃至尝试与这种近乎“宇宙呼吸”的宏大韵律產生极其微弱的共鸣,是他在这片绝地中,维持自身灵魂清醒、抵抗虚无侵蚀、甚至尝试捕捉那一丝渺茫的、可能存在的外部“扰动”的唯一方法。
艾蕊静静地坐在罗维身侧不远,背靠著同一个舱壁。她没有冥想,也没有使用“结构视觉”,只是將“生命源泉”晶石的碎片紧紧贴在胸口,闭著双眼,仿佛睡著了。但罗维能感觉到,她並未真正沉睡,她的意识,以一种更加內敛、更加“沉静”的方式,与怀中“生命源泉”那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波动,与“文明之光”、“工程火种”晶石那受损后的、沉静的“存在感”,產生著缓慢的、近乎呼吸般的共鸣。她眉心的符印,光芒收敛到了几乎不可见的程度,只在皮肤下,隱隱流转著一丝温润的、与周围“虚无”格格不入的淡金色光晕。她在以这种方式,为这片死寂的钢铁空间,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却至关重要的“生命”与“调和”的气息,不仅滋养著自身,也在无形中,安抚著舰桥內其他人紧绷、疲惫、乃至有些麻木的神经。她能“感觉”到巴顿在医疗舱中,那依旧微弱、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的生命之火,能“感觉”到莉娜在隔壁休息舱,那虽然受损、却在“生命源泉”滋养下缓慢恢復的灵觉涟漪。她也“感觉”到这片“永寂迴廊”那令人窒息的“空”,但她不再试图用“结构视觉”去“看”它,那只会加剧消耗。她选择“融入”这种“空”,以自身那复杂的、融合了“摇篮”、“秩序抑制”、“地脉”与“生命”的奇特存在,在这片“空”中,保持著一小点稳定的、不被同化的“自我”。
巴顿躺在医疗舱的特製维生床上,全身连接著数十条输送营养、药物和微弱生命能量的管线。他的双臂,自肩膀以下,包裹在莉莉丝用“生命源泉”粉末、多种生物凝胶和灵能稳定剂调和成的、不断散发翠绿色微光的、半透明的治疗绷带中。绷带下的双臂,皮肤表面的银色“秩序”侵蚀纹路和暗红色斗气反噬裂纹已经消失,但双臂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、失去弹性的灰白色,布满了细密的、仿佛高温烧灼后又强行粘合的瓷器裂痕般的纹理。莉莉丝判断,他双臂的肌肉、骨骼、特別是能量通道,都遭受了毁灭性的、近乎“规则层面”的损伤。即便在“生命源泉”和“调律”力场的帮助下保住了性命,阻止了恶化,但想要恢復如初,甚至重新拥有那身惊世骇俗的斗气和战斗力,希望渺茫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处於药物维持的深度昏睡中,以减少痛苦和能量消耗,但偶尔,在昏睡的间隙,他那双即使闭著也仿佛带著一丝凶悍的眼睛,会微微颤动一下,眉头紧锁,仿佛在梦中,依旧在与那道银白色的审判光束,进行著永无止境的、绝望的对抗。
莉娜则在另一间休息舱,躺在铺著隔热材料的简易床铺上。她的情况比巴顿稍好,灵觉的过载和损伤,在“生命源泉”的持续滋养和自身“深空韵律聆听法”的缓慢运转下,正在极其缓慢地恢復。但“永寂迴廊”这种绝对的、缺乏“韵律”的背景环境,对她而言,不啻於一种酷刑。就像一个习惯了在交响乐中分辨细微旋律的调音师,被突然扔进了一个完全隔音的静室。她不得不將灵觉的“灵敏度”降到最低,甚至主动封闭大部分对外感知,只保留对舰內同伴生命体徵和能量波动的、最基本的监控。大部分时间,她也处於一种半昏睡、半冥想的状態,依靠莉莉丝调配的、能微弱增强精神韧性的舒缓药剂,来对抗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对“寂静”的恐慌与不適。
薇尔娜和安妮,是舰桥內除了罗维之外,看起来“最忙碌”的人。但这种忙碌,充满了绝望的色彩。她们面前的光幕上,显示著“观星者號”每一处损伤的详尽数据、能源储备的实时消耗曲线、维生系统还能维持的时间、以及从“调律之间”获得的、那海量却深奥的技术资料的索引目录。她们的工作,不是修復或创造,而是计算如何“等死”——计算在现有能源和物资条件下,如何將维生时间延长哪怕一小时;计算哪些非关键系统可以彻底关闭,以节省微不足道的能源;计算哪些损伤如果恶化,会最先导致灾难性后果,以及……在能源彻底耗尽、维生停止后,有没有理论上存在的、极其渺茫的、被其他势力(哪怕是敌人)发现並“回收”的可能性。这种工作,对两位以创造、探索、建设为信念的技术官而言,无异於精神上的凌迟。但她们依旧咬著牙,以最严谨、最理性的態度,执行著这项残酷的任务,因为这是她们最后的、属於“观星者號”成员的职责。
安德森长老如同与主控台融为了一体,枯瘦的身影在微光中几乎一动不动。他的双手依旧虚搭在操控杆上,儘管星舰此刻只是依靠惯性,在这片“虚无”中缓慢、笔直地、向著“谐律”提供的那个预设坐標点漂移,几乎不需要任何操作。但他的目光,却如同最警惕的老鹰,从未离开过面前那几十个代表著星舰最基本状態参数的、微弱闪烁的光点。他在“听”,用航行家数百年来积累的、近乎本能的直觉,在“听”这艘残破星舰每一次细微的震颤、每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能量迴路低吟、每一次维生系统循环时那极其微弱的、代表著生命尚存的嘶嘶气流声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这艘船,为船上的人,进行著最后的、沉默的守夜。
时间,在这片名为“永寂”的牢笼中,失去了意义,却又以最残酷的方式,记录著一切。每一分,每一秒,都伴隨著能源储备数字那无情的、稳定的递减。
离开“调律之间”的第七天。
能源储备:19%。
维生系统预计维持时间:一百一十二標准时。
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、缓慢走向终结的绝望气氛,几乎要將最后一丝心气也磨灭时,一直將灵觉维持在最低功耗、如同雷达般被动接收著外部“虚无”背景音的罗维,眉心忽然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不是预警,不是危险。而是一种……极其极其微弱的、一闪而逝的、仿佛错觉般的、规则的“涟漪”?
那感觉,就像在绝对平滑、毫无波澜的水面上,投下了一颗比尘埃还小的石子,激起的、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、甚至任何常规灵觉捕捉到的、最最细微的、剎那间的、违背了这片区域“绝对平滑”规则的、一丝不和谐的“皱褶”。
罗维猛地睁开了双眼!眼中布满了血丝,却瞬间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!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灵魂过度疲惫產生的幻觉,但二环星语者后期、尤其触摸到“存在”本质感悟后带来的、对“规则”层面极其细微变化的敏锐,让他確信,刚才那一瞬间,绝非错觉!
“薇尔娜!”罗维的声音因急促和乾涩而显得有些嘶哑,“立刻!將舰载所有被动感应器的接收灵敏度,提升到理论极限!过滤掉所有已知背景噪音模型,搜索……任何频率、任何形式、但极其微弱、短暂、且呈现非自然『规则性重复』或『结构性编码』特徵的信號杂波!范围……以我们当前坐標为圆心,半径……先设定为五十万公里!”
薇尔娜和安妮同时一愣,但长期形成的、对罗维判断的绝对信任,让她们瞬间从麻木的绝望中挣脱出来,双手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起来!儘管提升感应器灵敏度会略微增加能耗,但此刻,任何一丝异常,都可能是打破死局的唯一希望!
“感应器灵敏度提升至极限!背景噪音过滤中……启动未知信號特徵扫描……”薇尔娜语速飞快,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那飞速滚动的、代表各种频率和能量波形的、近乎直线的数据流。
几秒钟,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。
突然,薇尔娜面前的屏幕上,一条代表某种极低频、宽频带灵能背景辐射的波形曲线,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(持续时间不足零点零一秒),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、但绝对不符合自然隨机波动的、有规律的“凹陷”与“凸起”组合!这个组合的形態,复杂、精巧,带著一种明显的、人工编码的“美感”!
“发现异常信號!”薇尔娜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信號强度……低到几乎湮灭在仪器本底噪音中!频率特徵……无法归类,与已知任何『摇篮』、『秩序』或常见自然现象信號均不匹配!但……其编码结构,呈现出明確的、非隨机的、逻辑性!信號源方向……大致在我们左舷,方位角……无法精確,距离……极远,可能超过百万公里,信號衰减极其严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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