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朕要放权(1/2)
长安城的雪停了。
卯时二刻,天已微微放亮。
圣驾从花萼楼返回皇宫时,整座城池已沉入最深的夜色。
金吾卫的甲士举著火把开道,火光照在积雪上,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晕。
御輦在宫门前停下时,李昭掀开帷幔,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皇城。
宫墙巍峨,檐角积雪,月光下一切都显得冰冷而遥远。
“圣人?”冯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,“可要传肩舆?”
“不必。”
李昭摆了摆手,自己走下御輦。
他踩在积雪上,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严太真已经被宫人们簇拥著回了寢殿,此刻陪在他身边的,只有冯神威和几个远远跟在后面的內侍。
走在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,冯神威跟在后面,不敢出声。
很快,御书房到了。
李昭推门而入,没有让任何人跟隨。
他走到御案后坐下,望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,忽然觉得一阵厌倦。
这些奏章,他看了三十年。
弹劾的,请安的,报喜的,报忧的。
这个说边关缺粮,那个说某地遭灾,这个说某某贪墨,那个说某某忠心。
看来看去,不过就那么回事。
他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。
是户部的摺子,说今年税赋入库比去年少了三百七十万两,请旨著各地严加催征。
三百七十万两。
花萼楼修了多少钱?
严国忠贪了多少钱?
“呵呵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一股莫明荒唐涌上心头。
把奏章合上,推到一边,又翻开第二本。
是剑南道的摺子,说西南边境近日有马匪出没,疑似与呼罗珊国有关,请示是否增兵。
呼罗珊。
这个名字,今夜他听了两遍。
他把奏章也合上,推到一边。
第三本,第四本,第五本……
他一连翻了十几本,每一本都是请旨。
请朝廷拨钱,请朝廷调兵,请朝廷定夺,请朝廷裁决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个永远还不完债的欠债人。
所有人都在伸手,向他要钱,要粮,要人,要主意。
可他呢?
他能向谁要?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夜花萼楼的一幕幕——李子寿弹劾康麓山时的从容,封长清和高仙之展露身手时的锋芒,严国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,还有太真那张惨白的脸。
他猛地睁开眼,坐直身子。
“冯神威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冯神威躬身而入:“圣人有何吩咐?”
“去,传京王入宫。”
冯神威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李昭一眼,又连忙低下头去:“遵旨。”
他退出御书房,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昭独自坐在御案后,望著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。
“呵呵……”
李昭又笑了一声。
今夜曹辟拦李子寿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。
曹辟回了京,他没有去见任何人,却偏偏在清晨的雪地里等了李子寿一夜。
这安分了几年的人,一回来就去找李子寿,对他说了些什么?
他没有询问。
不问,才能看见更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著是冯神威的声音:“圣人,京王殿下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李朔进入房间。
他走到御案前三步处,跪下,行礼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恭谨而平静。
李昭没有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他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
李朔就那样跪著,一动不动。额角微微触著地砖,不抬,也不动,像一尊塑像。
良久,李昭开口了。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內侍连忙搬来绣墩。李朔起身,在绣墩上坐了,只坐了一半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。
李昭看著他那副端正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朔儿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回父皇,儿臣虚岁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
李昭点了点头,不知在想什么
李朔不敢说话,只是微微低著头。
李昭继续道:“朕记得二十三岁那年还是太子,朝堂上那些老臣,看朕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
可朕那时候年轻,不服气,非要跟他们斗,斗了三十几年——”
他顿住,没有说下去。
李朔依旧低著头,没有接话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李昭靠在椅背上,望著这个过分安静的儿子,忽然问了一句:“朔儿,你觉得,今夜花萼楼上的事,如何?”
李朔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只是一瞬,便恢復了平静。他抬起头,望著御座上的父亲,目光恭谨而温和:
“父皇问的是哪一件?”
“所有。”李昭看著他,“李子寿弹劾康麓山,封长清和高仙之出手,严国忠贪墨被揭穿,发配西南,你觉得如何?”
李朔沉默了片刻。
他垂下眼帘,声音依旧恭谨而平静:
“儿臣愚钝,不敢妄议朝政,父皇圣明,自有圣断,儿臣只愿父皇龙体安康,大盛江山永固。”
李昭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朔儿,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“你太小心了。”
李朔没有接话,只是低著头。
李昭看著他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:“行了,朕也不为难你,
朕问你,是想听你说真话,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套话。”
李朔沉默了片刻,终於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脸上,那目光依旧恭谨,却多了一丝认真:
“父皇真想听儿臣说?”
“想听。”
李朔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而沉稳,与方才那副小心恭谨的模样判若两人:
“李子寿今夜所为,一箭三雕。敲打康麓山,是为控制河东,
清算严国忠,是为削弱外戚,安插封、高二將,是为在军中布局,
此人手段老辣,算无遗策,確是我大盛三十年来罕见的能臣。”
李昭眯起眼睛,没有说话。
李朔继续道:“然其锋芒太露,今日圣人能用他,是因为朝中无人,可若他日朝中有人了,圣人还愿用他么?”
这话说得大胆至极。
李昭却没有发怒,只是静静地看著他。
“继续说。”
李朔微微欠身,声音依旧沉稳:“儿臣愚见,李子寿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,但他依然这么做,是因为,他赌圣人离不开他。”
“赌朕离不开他?”
“是。”李朔点头,“河东需人镇抚,西南需人收拾,朝堂上下需人运转,李子寿自认为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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