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美人生怨(2/2)
那冰冷的恨意只持续了一瞬,下一刻,她的舞步旋向主位,再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刘邦时,眼神里的冰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媚意与柔情,眼波流转,顾盼生辉,仿佛刚才那刺骨的恨意,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这变脸的速度,看得审食其心里冷笑一声,却也生出了几分无力感。他知道,今天这局面,他拦不住了。上次他是送亲正使,张敖私下要献女,他可以借著吕后的名头,借著 “有损陛下清誉” 的理由拦下;可现在,刘邦本人就在这里,张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献女,他若是再跳出来阻拦,不仅会扫了刘邦的兴,更会落得个 “管束君王” 的罪名,得不偿失。
一舞毕,乐声渐歇。赵姬停下舞步,盈盈下拜,娇柔的身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,声音软糯娇媚,听得人骨头都酥了:“贱妾赵姬,参见陛下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好!跳得好!” 刘邦哈哈大笑,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,对著赵姬抬了抬手,“起来吧,赏!”
“谢陛下。” 赵姬再次拜谢,才缓缓起身,垂著眼眸站在殿中,身姿窈窕,楚楚动人。
张敖见刘邦龙顏大悦,心里一喜,连忙躬身道:“陛下,此女不仅舞技出眾,性子也温婉柔顺,懂得侍奉人。小婿愿將此女献给陛下,让她入宫中侍奉陛下左右,略尽小婿的一片孝心。”
这话一出,殿內瞬间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刘邦和赵姬身上,也有不少人,下意识地看向了席上的审食其。毕竟上次在邯郸,审食其怒斥张敖献女的事,早已在汉廷高层传开了。
刘邦闻言,更是喜上眉梢,当即哈哈大笑道:“好!好!张敖啊,你小子有心了!朕收下了!”
说著,他对著殿中的赵姬招了招手:“来,到朕身边来。”
赵姬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意,连忙提著裙摆,莲步轻移,小跑到刘邦的案前,再次盈盈下拜。刘邦伸手一揽,便將这娇柔嫵媚的女子揽进了怀里,赵姬顺势依偎在他的怀中,柔若无骨的手臂,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,眼波流转,媚態横生,哄得刘邦笑得合不拢嘴。
就在这满殿君臣都看著这一幕,或低头不语,或笑著附和的时候,坐在武將列首位的太尉卢綰,突然开口了。
卢綰端著酒樽,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席上的审食其,隨即对著刘邦拱手道:“陛下,说起来,这位赵姬,臣倒是早有耳闻。”
刘邦搂著怀里的赵姬,抬眼看向卢綰,隨口问道:“哦?你听说过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 卢綰笑了笑,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,目光却始终瞟著审食其,“两个月前陛下命辟阳侯护送长公主来邯郸成婚,赵王殿下就曾打算將这位赵姬献给陛下,结果呢,被咱们的辟阳侯、治粟內史审大人,当场给拦下了。”
这话一出,殿內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审食其的身上。
刘邦挑了挑眉,怀里的赵姬也抬起头,怨毒地看了审食其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,在刘邦怀里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。
卢綰见状,更是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:“臣听说,当时辟阳侯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,说这位赵姬是妖冶媚主的红顏祸水,献给陛下是惑乱君心,败坏朝纲。还说陛下素来清心寡欲,一心只在江山社稷,最厌弃女色,赵王献女,不是孝心,是害了陛下。硬生生把赵王的一片孝心,给骂了回去。”
卢綰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憋著一股恶气。
他恨审食其,恨到了骨子里。蓟城议事,他心心念念的燕王之位,本是刘邦属意给他的,就是因为审食其横插一脚,一番说辞,让刘邦改了主意,把燕地封给了皇长子刘肥,他的燕王梦,彻底碎了。
这些日子隨军南下,他看著审食其依旧深受刘邦的信任,风光无限,心里的恨意就越积越深。今日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,他自然要好好给审食其上点眼药,让刘邦对审食其心生不满,也让审食其在眾人面前丟个脸。
果然,卢綰这番话说完,刘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搂著赵姬的手顿了顿,目光落在了席上的审食其身上,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耐烦。
审食其心里暗骂了一声卢綰小人,面上却不动声色,放下了手里的酒樽,静待刘邦的反应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辩解是最没用的,刘邦正在兴头上,越是辩解,只会越让他反感。
果然,刘邦看著审食其,皱著眉头,语气里满是不耐,开口便是那番带著戏謔的话:“审食其啊,你小子,有点太不放心朕了。”
他拍了拍怀里赵姬的腰,对著审食其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地说道:“不要搞什么水至清则无鱼,不要总想著封锁朕。这诸侯国的风土人情,还有这所谓的『不良风气』,该吹进来,还是得吹进来。朕可以不收,但他们做藩王的,不可以不送。这是他们的孝心,懂吗?”
说到这里,刘邦突然咧嘴一笑,带著几分痞气,又带著几分戏謔,说出了那句让审食其哭笑不得的话:“再说了,我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嘛!人生在世,连这点乐子都没有,就算当了皇帝,又有什么意思?”
这番话,说得直白又隨性,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,却也把对审食其的不满,表露得明明白白。
殿內鸦雀无声,眾人都低著头,没人敢接话。
审食其立刻从席上起身,走到殿中,对著刘邦撩袍跪倒,躬身请罪,语气无比恭顺:“陛下教训的是,是臣思虑不周,格局狭隘了。臣知错了。”
他没有半句辩解,也没有提上次拦著献女,是为了吕后、为了鲁元公主,更没有反驳卢綰的话。因为他太清楚刘邦的性子了,这位帝王最討厌的,就是臣子在他面前找藉口、强词夺理。更何况,刘邦现在怀里抱著美人,正在兴头上,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。不如乾脆认错,顺著他的意,这件事很快就会翻篇。
果然,见他这般乾脆地认错,刘邦脸上的不耐散去了几分,摆了摆手,隨意道:“行了,知道错了就起来吧。朕知道你是好心,但管得太宽,就没意思了。回你座位上去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 审食其再次躬身,缓缓起身,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。只是坐下的瞬间,他抬眼扫了一眼对面的卢綰,对方正端著酒樽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眼里满是报復的快意。审食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,心里却冷了几分。
宴席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,刘邦的注意力,又重新回到了怀里的赵姬身上,赵姬娇声软语地哄著他,给他餵酒、剥果子,把刘邦哄得龙顏大悦,连喝了好几杯酒,脸上满是笑意。
张敖坐在席上,看著这一幕,心里鬆了口气。上次献女被审食其拦下,他心里一直记著这事,这次趁著刘邦来邯郸,终於把赵姬献了出去,討了刘邦的欢心,他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。趁著刘邦心情正好,他连忙起身,再次走到殿中,躬身对著刘邦道:“陛下,小婿还有一事,想恳请陛下恩准。”
“哦?什么事?说吧。” 刘邦隨口应道,手里还把玩著赵姬的髮丝。
张敖连忙道:“此前陛下下旨,调任赵国国相张苍,前往代地担任代国相国。如今赵国国相的位置空了出来,赵国的政务繁杂,急需有人主持。小婿思量再三,赵国郎中令贯高,是先父留下的老臣,对赵国忠心耿耿,熟悉赵地的风土民情与政务,能力出眾,足以担当此任。小婿恳请陛下,恩准任命贯高为赵国国相。”
说完,他对著刘邦深深躬身,静待回復。
这话一出,席上的贯高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错愕,隨即又沉了下去。他早就跟赵王说过,国相乃是赵国的重臣,任免权本就该在赵王手里,赵王直接下令任命便是,何必还要上奏汉廷,请示刘邦?这不是把赵国的官员任免权,亲手拱手送给了皇帝吗?可张敖不听,执意要先请示刘邦,再做定夺,让贯高心里满是愤懣与无奈。
而王座上的刘邦,此刻正被赵姬搂著脖子,凑在耳边说著软话,心情正好得不得了。听到张敖的话,他连想都没想,便大手一挥,隨口道:“准了!不就是一个国相吗?你觉得他合適,那就让他干。朕准了!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 张敖大喜过望,连忙躬身谢恩。
隨即,他对著席上的贯高使了个眼色,贯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不满,起身走到殿中,对著刘邦撩袍跪倒,高声道:“臣贯高,谢陛下隆恩!臣定当尽心竭力,辅佐赵王,治理好赵地,不负陛下所託!”
他的声音洪亮,语气恭敬,听不出半分异样。可跪在地上的瞬间,他的拳头却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心里的不满与愤懣,几乎要衝破胸膛。
赵王身为赵国的王,任免自己封国的国相,竟然还要千里迢迢请示汉廷的皇帝,还要刘邦点头应允,才能算数。这哪里是藩王,简直就是汉廷设在赵地的一个傀儡!大王这般懦弱,事事都要请示刘邦,把赵国的权柄一点点拱手让人,今日是国相的任免权,明日又会是什么?长此以往,赵国还是赵国吗?
更让他愤懣的是,刘邦对这件事,根本毫不在意,隨口就准了,仿佛赵国的国相任免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这份轻慢,这份对赵国主权的无视,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贯高的心里。
他跪在地上,听著刘邦隨意的一句 “起来吧”,缓缓叩首谢恩,起身退回席位。坐下的那一刻,他抬眼看向主位上依旧散漫傲慢的刘邦,又看了看身边唯唯诺诺、满心欢喜的张敖,心里的一个念头,如同野草一般,疯狂地滋生起来。
主辱臣死。大王这般被刘邦折辱轻贱,我等身为赵国臣子,岂能坐视不理?既然大王懦弱,不敢维护自己的尊严,那便由我等,替大王出了这口恶气!
宴席上的气氛,因为刘邦的应允,再次热闹起来。可没人注意到,贯高与身旁的赵午对视了一眼,两人的眼里,都闪过了一丝狠厉与决绝。
这场接风宴,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。刘邦喝得酩酊大醉,被內侍与赵姬搀扶著,往备好的行宫歇息去了。满朝文武也纷纷起身告退,张敖依旧恭敬地送刘邦到宫门口,才折返回来。
审食其隨著眾人走出赵王宫,秋日的夜风吹来,带著几分寒意,让他微微清醒了几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邯郸城上空的冷月,心里轻轻嘆了口气。
终究还是没能拦住,赵姬还是走到了刘邦的身边。歷史的惯性,远比他想像的要强大。就算他上次掐断了这条路,兜兜转转,该发生的,还是发生了。未来的淮南王刘长,还有那场註定的杀身之祸,仿佛已经在不远处,朝著他招手。
还有赵国的这潭浑水。张敖的谦卑懦弱,刘邦的傲慢轻慢,贯高、赵午这些老臣心里的愤懣与戾气,他都看在眼里。他太清楚了,用不了多久,这里就会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—— 贯高谋刺刘邦。这件事,不仅会让张敖丟掉王位,更会牵连无数人,甚至连赵姬和她腹中的孩子,都会被卷进来。
更让他心头沉重的,是卢綰的敌意。经此一事,卢綰算是彻底和他撕破了脸,往后在朝堂上,这位深得刘邦信任的太尉,必然会处处与他作对,明枪暗箭,只会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