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吕氏家宴(2/2)
“你啊,就是这副炮仗性子,一点就著,从来不动脑子想想后果。” 吕嬃在一旁戳了戳他的胳膊,没好气地骂道,“皇后姐姐和大哥都比你看得明白,就你逞能,在朝堂上乱说话,万一真惹得陛下不快,不光害了大哥,连我们家都要受牵连!”
樊噲被骂得缩了缩脖子,端起酒樽闷了一口,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吕雉看著他这副样子,也没再多斥责,只是嘆了口气,道:“行了,事情都过去了,以后记住教训,朝堂之上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先在脑子里过三遍。別凭著一时意气,什么话都往外说,最后给大家惹来祸端。”
“我知道了,皇后姐姐,以后我再也不乱说了。” 樊噲连忙点头应下。
这场小插曲过去,吕雉的目光又转向了审食其,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与歉意:“食其,邯郸宴上,陛下纳了那个赵姬,还当眾给你难堪,委屈你了。”
审食其闻言,连忙躬身道:“娘娘言重了,臣谈不上委屈。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,臣当时言语有失,惹得陛下不快,也是臣的过错。”
“你有什么过错?” 吕雉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,“那个赵姬,本就是张敖府里的狐媚子,上次你在邯郸拦下,本就是为了陛下好,为了朝廷的名声。结果呢?陛下转头就收进了宫里,还说什么『挑战一下我的软肋』,真是荒唐。”
她说著,轻轻嘆了口气,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与漠然:“不过话说回来,刘老三这好色的毛病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从沛县起兵到现在,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。当年打进咸阳,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秦宫找美人;彭城之战,也是抱著项羽的美人饮酒作乐,才落得个惨败的下场。如今当了皇帝,更是没人能管得住他了。他想收,便收吧,我也懒得管这些閒事。”
审食其听著这话,心里也瞭然。吕雉对刘邦,早就没了什么夫妻情爱。楚营两年的囚禁,刘邦的弃妻弃子,登基后的宠妾灭妻,早已把当年的情分磨得一乾二净。如今她坐在皇后的位置上,心里唯一在意的,只有儿子刘盈的太子之位,只有吕氏一族的荣宠,至於刘邦身边有多少女人,她根本不在意,也懒得去爭风吃醋。
可樊噲却没这份淡然,一听这话,当即把手里的酒樽往案几上一墩,怒声骂道:“娘娘能忍,我樊噲忍不了!那个赵姬刚入宫,就不安分,天天往戚夫人的宫里跑,两个人姐妹相称,腻歪在一起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她们这是沆瀣一气,衝著娘娘您来的!”
这话一出,吕释之也皱起了眉头,沉声道:“樊噲说的,倒不是虚言。这几日洛阳城里都传开了,戚夫人借著陛下的宠爱,在宫里向来跋扈,如今又多了个赵姬依附她,两个人整日在陛下身边吹枕边风,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么蛾子。尤其是那个戚夫人,仗著陛下宠爱,一直惦记著太子之位,想让陛下改立刘如意,这才是心腹大患。”
吕嬃也跟著附和,语气里满是愤懣:“就是!那个戚夫人,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!当年陛下在关外打仗,她就天天缠著陛下,吹枕边风说太子的坏话,如今又拉拢了个赵姬,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算计娘娘和太子呢!姐姐,你可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啊!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都替吕雉抱不平,殿內的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。
可吕雉本人,却依旧神色平静,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眾人,淡淡道:“你们都急什么?不过是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戚夫人跟著陛下这么多年,天天哭哭啼啼,想让陛下改立太子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陛下虽宠她,可废长立幼,是动摇国本的大事,满朝文武,有几个会答应?萧何、张良、周勃这些老臣,哪个不是认盈儿这个太子?她光靠著陛下的宠爱,又能怎么样?”
她的目光扫过眾人,语气无比篤定:“只要盈儿的太子之位安安稳稳,纹丝不动,她们就算再怎么蹦躂,也终究只是后宫里的姬妾,成不了什么气候。陛下愿意宠著,便由著她们去,我犯不著为了这点事,惹陛下不快,落得个善妒的名声。”
这番话,说得云淡风轻,却也透著十足的底气。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楚营里惶惶不安的妇人了,如今她是大汉的皇后,是太子的生母,身后有吕氏一族的兵权,有丰沛元勛集团的支持,朝堂上下,人心所向。区区两个后宫姬妾,根本入不了她的眼,更撼动不了她的根基。
樊噲等人见她心意已定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,只是心里依旧憋著一股气,对戚夫人和赵姬的不满,却半点没减。
审食其坐在一旁,听著吕雉的话,心里也暗暗点头。
吕雉能在汉初的风云里站稳脚跟,最终临朝称制,执掌天下十余年,靠的从来不是刘邦的宠爱,而是她清醒的头脑,精准的政治眼光,还有狠辣的手段。她永远知道,什么是核心利益,什么是细枝末节。她不在意刘邦身边有多少女人,只在意太子的储位,在意吕氏的权势,这份定力与格局,绝非戚夫人那样只懂爭风吃醋的女人能比的。
只是,审食其心里也清楚,戚夫人的威胁,看似不大,实则是埋在刘邦心里的一根刺。刘邦晚年,对仁弱的刘盈愈发不满,对类己的刘如意愈发偏爱,废立太子的念头,不止一次冒出来。若不是后来张良献计,请来了商山四皓,刘盈的太子之位,还真未必能保得住。
这件事,终究不能掉以轻心。
心里虽这么想,审食其却没有在宴席上多说。今日是吕氏的家宴,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延展,引得眾人焦虑。
吕雉见眾人都不说话了,便笑著摆了摆手,让內侍们添酒布菜,语气重新缓和下来:“好了,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。今日难得聚在一起,只管安心喝酒。食其,你这次在燕地立了大功,陛下给你加了一千户食邑,又有兴农四策的功绩,如今在朝堂上,声望日隆,日后太子还要多靠你帮衬。”
审食其连忙躬身道:“娘娘言重了。辅佐太子,为娘娘分忧,为大汉尽忠,本就是臣的分內之责,臣万死不辞。”
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 吕雉满意地点了点头,端起酒樽,对著他道,“这杯酒,我敬你。从楚营到现在,这么多年,风里雨里,也就你,始终是最能靠得住的人。”
审食其连忙端起酒樽,与她碰了一下,躬身道:“臣谢娘娘信任。定不负娘娘所託。”
二人一同饮下杯中酒,殿內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。吕泽兄弟轮番向审食其敬酒,言语间满是敬重与亲近,樊噲也端著酒樽过来,为之前朝堂上的事赔了个不是,审食其也笑著应下,举杯同饮。
这场家宴,从日暮时分,一直持续到深夜。酒酣耳热之际,吕氏兄弟也借著酒意,跟审食其聊了许多朝堂上的事,边防的部署,异姓诸侯王的动向,言语间,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,凡事都要听听他的主意。
审食其也借著这个机会,旁敲侧击地提点吕家兄弟,要好好约束、教导族中子弟,不仅要教他们弓马骑射,更要教他们权谋处事,教他们懂进退、知分寸,为日后长远计。吕泽兄弟听了,也连连点头,只当是他的经验之谈,却不知他这几句话,是想为吕氏一族,避开未来的灭顶之灾。
宴席散时,夜已深了。吕泽兄弟、樊噲夫妇带著子弟们先行告退,审食其也起身向吕雉辞行。
吕雉看著他,叮嘱道:“夜深了,路上小心些。东宫那边,盈儿的课业,还要你多费心。朝堂上的事,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,也记得及时跟我说。”
“臣谨记娘娘吩咐。” 审食其躬身应下,再次行礼,才转身退出了皇后宫。
走出皇后宫,秋夜的冷风迎面吹来,带著几分寒意,吹散了几分酒意。审食其走在寂静的宫道上,身后跟著隨从,手里的宫灯在风里摇曳,光影忽明忽暗。
他抬头望了望夜空,寒星点点,残月如鉤。洛阳城的宫墙之內,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刘邦对异姓诸侯王的猜忌越来越深,后宫里戚夫人的夺嫡之心从未熄灭,朝堂上功臣集团与外戚集团的平衡也在悄然变化,未来的风波,只会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