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3章 颓帐沉酣迷醉梦,败將颓靡失风华(2/2)
达勒然站在百里元治身后,目光落在端木察身上,眼睛眯了眯。
端木察等了两息,没听见动静,骂骂咧咧地又开了口。
“聋了?老子说找酒!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……”
他终於睁开了眼睛,看清了帐帘口站著的那个人,灰青长袍,花白头髮,面容清瘦,背著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那个身形,那个站姿,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......
端木察手里的空酒囊掉在了地上,眼睛瞪得溜圆,酒意在这一瞬间退得乾乾净净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然后他动了,从那堆空酒罈子和毛毯里滚出来,手脚並用,膝盖磕在翻倒的木案腿上,疼得他齜了一下牙,但没有停,连滚带爬地扑到百里元治面前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端木察……端木察见过老国师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然后又磕了一下。
“见过达帅!”
达勒然站在百里元治身后,看著趴在地上的端木察,目光从他身上上扫过,没有开口,也没有点头,甚至没有看端木察第二眼。
百里元治低头看了端木察一眼,然后绕过他,走到帐子后方的案子旁边。
案子上乱七八糟地堆著几张羊皮地图和一些散落的文书,上面溅著酒渍,有几张已经被泡得字跡模糊了,案子后面的椅面上也有酒渍,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上去的干肉条。
百里元治伸手將椅面上的东西拨到地上,用袍袖在椅面上拍了两下,这才坐了下去。
他坐定之后,双手拢进袖里,目光落在还趴在地上没敢起来的端木察身上。
帐內安静了几息,百里元治开口了,语气不重,甚至带著一丝笑意。
“若是让炎帅看见你这副样子……”
端木察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今日便该死了。”
端木察的额头贴在地面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“国师饶命……端木察知罪……端木察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百里元治抬了一下手,打断了他的话,端木察立刻闭嘴,但身子还在抖。
百里元治看著他,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,反而深了一分。
“老夫今日来,不是要你的命。”
端木察的身子顿了一下,抖动的幅度小了些许,但额头仍然没有从地面上抬起来。
百里元治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老夫给你一个活命的法子。”
此刻,端木察的呼吸声在帐內清晰可闻。
“只要你做成了,老夫保你活命。”
端木察终於抬起了头,脸上全是灰土和酒渍混在一起的污痕,眼眶通红,瞳孔里映著帐顶气窗透进来的那缕日光,里面有恐惧,有不敢置信,还有一丝被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才会有的疯狂。
百里元治看著他的眼睛,笑了笑,然后他的目光偏了偏,落在帐中站著的那名万户身上。
万户正低著头,双手垂在身侧,大气不敢出一口,百里元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,万户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抬起头,左看看老人,右看看壮汉,再看看跪在地上的端木察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告退。”
他转身快步走出帐帘,帐帘在他身后落下,挡住了帐內的景象。
......
帐外,日光正盛,万户走出帐帘的时候,眼睛被日光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,视线还没適应过来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帐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羯柔嵐靠在帐前的一根木桩上,右手搭在腰间的鹿纹角带上,左手正往嘴里塞了一块东西,腮帮子微微动了两下,嚼了几口,咽了下去。
她从腰间那个小皮囊里又摸出一块,捏在指尖,听见万户出来的脚步声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眼睛在日光下剔透得有些过分,配上她嘴角那一点因为刚吃完奶糖而残留的笑意,让万户的脑子短暂地停转了一息。
“要来一块吗?”
万户连忙摆手,退了半步。
“嵐帅自己吃就好,属下……属下不敢。”
羯柔嵐点了点头,將那块奶糖塞进自己嘴里,转身掀开帐帘,走了进去。
万户站在原地,看著帐帘重新落下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......
羯柔嵐走进帐內的时候,帐中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端木察还跪在地上,但他的脸色变了,嘴唇微微张著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著百里元治的身影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达勒然站在帐子一侧,双臂抱在胸前,腰背挺直,但他的脸色也变了。
羯柔嵐看了两息,没有看出来那是什么,她只看出达勒然的脸色绷得很紧,百里元治坐在案后的椅子上,双手把玩著一个空空如也的酒罈,面色平淡,嘴角甚至还掛著那抹笑。
帐中没有人说话,羯柔嵐走到达勒然身边,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“什么情况?”
达勒然没有回她,目光移到百里元治身上。
“国师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。
“你当真要如此做?”
百里元治看著他,笑了笑。
“只有这么做,才有机会贏。”
达勒然的胸膛起伏了两下,嘴唇动了一下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,將双臂从胸前放下来,按了一下腰间刀柄,转身朝帐帘走去,帐帘被他一把掀开,日光涌进来,照在他的身上,大步走了出去。
帐帘落回原位,帐內重新暗了下来。
羯柔嵐站在原地,目光从达勒然消失的帐帘口收回来,落在跪在地上的端木察身上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坐在案后的百里元治。
百里元治迎上她的目光,抬了一下下巴,朝帐帘的方向偏了偏,羯柔嵐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朝帐帘走去。
走到帐帘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她回过头,看了百里元治最后一眼。
百里元治坐在案后,灰青长袍上沾了几粒从椅面上拍落的灰尘,花白的头髮在昏暗的帐內看不出顏色,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,不怒不喜,嘴角带笑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羯柔嵐收回目光,掀帘离开。
帐內只剩下百里元治和跪在地上的端木察,端木察的额头重新贴回了地面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,但比先前小了许多。
百里元治低头看著他,笑意从嘴角慢慢收了回去。
帐顶气窗透进来的那缕日光偏移了一寸,从帐中央的地面上滑到了端木察的手背上。
......
帐外,羯柔嵐出来的时候,达勒然已经走出去二十多步了。
他的步子很快,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脚下的地面跟他有仇。
羯柔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快步追了上去,她的步子比达勒然小,但频率更快,几步之间便將距离拉近到了五步之內。
“达勒然。”
她喊了一声,达勒然没有停。
羯柔嵐也没有再喊第二声,只是將步子的速度又提了一分,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著赤金城冷清的街道往城北方向走去。
偶尔有几个兵卒从巷口探出头来,看见达勒然的背影,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羯柔嵐,连忙又缩了回去。
没有人敢上前搭话。
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迴响,一重一轻,一前一后,越走越远。
风从城头上方刮过来,捲起街面上的乾草碎屑,打著旋儿落在两人身后的路面上。
羯柔嵐跟在达勒然身后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进了腰间那个小皮囊里,指尖捏住了一块奶糖,捅了捅达勒然的胳膊,达勒然没有停下。
两个人的身影在赤金城的街道上渐渐缩小,最终消失在城北营房方向的拐角处。
城头上,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。
中军大帐的帐帘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