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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7章 辛劳一日风尘满,夜倚城楼忆旧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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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崖点头。

“全员保持战备状態。”关临的声音沉了下来。“武器不离手,甲不离身,轮班休息。”

“隨时可以在半刻钟內集结列阵。”

庄崖点了点头,“我去安排。”

“等等。”关临叫住他。

庄崖停了脚步,回头看他。

关临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斩骑营的兄弟们不干活,看著別人干,心里可能不舒坦。”

庄崖听出了他的意思,“你想让我去跟他们说?”

“你去说合適。”关临咧了一下嘴,“我说的话太糙,那帮兔崽子听了没感觉,你说的话文雅,兄弟们在这方面更乐意听你说话。”

庄崖扯了扯嘴角,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
关临站在原地,看著庄崖的背影穿过灰尘瀰漫的空地,走向队伍中段斩骑营扎堆的方向,那两千人还穿著重甲,斩骑刀竖在身边,和周围扛铲子、抬木头的步卒涇渭分明。

关临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灰烬。

灰很厚,靴子陷进去半寸深,他抬起脚,靴底沾满了黑灰。

他將靴底在一块碎砖上蹭了蹭,蹭不乾净,索性不管了,转身朝南区的方向走去。

......

午后的日头毒得很,晒在铁甲上,有些烫手。

攻坚营的兄弟们已经在南区清理出一大片空地,碎石和焦木被搬到城墙根底下堆成了几排长垛,灰烬被铲起来装进麻袋,一袋一袋地搬出城外倒掉,几个身手利索的步卒爬上残垣,將摇摇欲坠的焦木桩用绳索拉倒,桩子砸在地上,灰尘飞扬,呛得人直咳嗽。

孙广达光著膀子,浑身黑灰,自己扛著一根碗口粗的焦木走到关临面前。

“大將军,这木头烧透了,碰一下就碎,搭棚子用不了。”

关临蹲在地上看著一群人在刨地基,“輜重车里有木料,去找邱德顺要。”

“他那边还没搭好仓库呢,木料不让动。”孙广达將焦木往地上一墩,黑灰扬了半人高。

“那你跟他扯什么皮?”关临头也没抬,“跟他说我说的,先拨一批出来搭兵舍,仓库的木料后头輜重车队还有补给。”

孙广达嘿了一声,扛起那根烧断的焦木往西区方向走了。

东区那边传来锤子砸砖的声响,周厚安带著阵列营的兄弟在北墙豁口下面垒砖,废砖大小不一,有的半块有的碎成了拳头大小,垒起来参差不齐,周厚安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挑拣,把形状差不多的放在一堆。

关临走过去看了一眼,周厚安抬起头来。

“大將军,这砖被火烧酥了,一使劲就碎,垒上去不结实。”

“不用垒得多高。”关临在豁口前站定,仰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缺口,“先填到半人高,挡住马就行,上面用木桩加固,绑紧了,不比砖墙差。”

周厚安想了想,点了一下头,“那得从輜重车里调木桩。”

“又是木桩。”关临嘴角动了一下,“輜重车里的木料再这么用下去,邱德顺要跟我翻脸了。”

周厚安没忍住笑了一声,关临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先用著,不够了再说。”

他转身走开,走了十几步,迎面碰上了从北区走过来的方守则。

方守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
“大將军,水井的事有点麻烦。”

关临停下来,“怎么了?”

“城里原来三口井,两口被填了。”方守则伸手朝北面一指,“不是塌方堵的,是人为用碎石和泥土灌进去的,大鬼人走之前把井给废了。”

关临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还有一口呢?”

“还有一口在城北角,井口没堵,但井水浑浊发黑,闻著有股腥味儿。”方守则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没让人喝,怕是有问题。”

关临的脸色沉了下来,两个人站在灰烬里,沉默了两息。

“重新挖。”关临咬了咬牙,“找离原来三口井远一些的地方,另开新井。”

方守则点了一下头,“我已经让人在北区几个位置试著往下掘了。”

“掘出水之前,全军用水从輜重车的水桶里调。”关临將手插在腰间,“省著用,不许浪费。”

方守则应了一声,转身回北区去了。

关临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远,伸手揉了一把脸,手上全是灰,揉了一脸的黑。

庄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斩骑营安排妥了。”

关临嗯了一声。

庄崖又看了他一眼,“你脸上......”

“真他娘晦气。”关临低头在甲裙上蹭了蹭手,“这城被烧成这样,连水井都给废了。”

庄崖的目光变了一下,“人为填的?”

“两口井用碎石泥土灌死了,还有一口水有问题。”关临抬起头来,“百里元治做事是真绝。”

庄崖沉默了一息,“不仅烧了城,还断了水。”

“对。”关临將手从甲裙上收回来,看著城內那些忙碌的身影,“他不想让我们在这待下去。”

庄崖没有接话,两个人並肩站在废墟中间,看著满城的灰尘和忙碌的步卒,各自想著各自的事。

过了好一阵,关临才又开口。

“井得儘快挖出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城墙豁口得儘快堵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兵捨得儘快搭起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关临回头看了庄崖一眼,“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?”

庄崖想了想,“都对。”

关临白了他一眼,没再理他,大步朝西区邱德顺那边走了过去。

......

忙碌起来,时间总是过得很快,眨眼便入夜了,赤金城里点起了火把和篝火。

步卒们忙了一整天,身上全是灰,脸上不断滴著黑水,南区已经清理出一大片平地,第一批草棚正在搭建,木桩插进土里,横樑用绳索绑紧,顶上铺著从輜重车里拆出来的帐布,帐布不够,有些草棚只盖了半顶,露著半边天。

伙房搭在西区的角落里,邱德顺的人已经支起了十几口大锅,锅底架著从城外捡来的乾柴,火光映著黑沉沉的城墙,將墙上的烟燻痕跡照得一清二楚。

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,和焦糊味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兄弟们端著碗蹲在地上,一碗粥两块干饼,吃得很快。

关临没有住进草棚,他从西区走到南门,沿著城墙內侧的石阶爬上了城头,石阶有几级鬆动了,踩上去咯吱作响,关临脚步没停,一口气上了城墙。

南门的城墙上有一段没有塌,墙垛还在,垛口的砖被火烤得发黑,但形状还是完整的,关临在墙垛底下找了个地方,一屁股坐了下来,后背靠在城墙上。

安北刀竖在他身边,刀柄朝上,歪歪斜斜地靠著,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,吹在脸上乾冷乾冷的。

关临伸了个懒腰,甲冑在身上碰出几声闷响,他没有卸甲,也没有打算卸。

过了一阵,石阶上传来脚步声,庄崖从下面上来,手里端著一碗粟米粥,拿著两块干饼。

他走到关临面前,將碗和饼递了过去。

关临接过来,也没说谢,低头三口就把粥喝完了,碗底的米粒用手指颳了刮,干饼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

庄崖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两个人並排靠著城墙,面朝城外。

城外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远处的旷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天和地的分界线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,偶尔有巡逻骑军的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,隔著好远,闷沉沉的,北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带著一股凉意。

关临嚼著干饼,目光落在城外的黑暗里,不知道在看什么,庄崖坐在他旁边,两条腿伸在前面,手搭在膝盖上,也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好一阵,城下的篝火时不时噼啪一声,有步卒走过城墙根底下说话的声音,远远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
庄崖先开了口。

“睡不睡?”

关临摇了摇头,“再坐会儿。”

庄崖嗯了一声,也没催他。

又过了一阵,风大了一些,吹得城头上的火把歪向一边。

庄崖看著关临的侧脸,嘴角动了一下,笑了笑。

“手痒痒?”

关临咬了一口饼,咧了一下嘴。

“废话。”

他將干饼在手里转了一下,又咬了一口。

“老子都多久没打仗了?”

他嚼著饼,含含糊糊地说,“自从上次拿下铁狼城,憋了四个月。”

他將干饼咽下去,抬起手在胸甲上拍了一下。

“在关北这地界,憋四个月是会憋死人的。”

他偏过头来,看了庄崖一眼。

“別跟我说你手不痒。”

庄崖听了这话,没有立刻接,低头將腰间的安北刀拔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下,刀身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闪。

他看著刀刃上的锻纹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是有点。”

关临哼了一声,又低头咬了一口饼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,城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,呼呼的声响在城墙上来迴转,火把的光摇摇晃晃。

关临將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拿著空碗,在膝盖上转了两下。

忽然,他的声音放低了。

“在胶州的时候。”

庄崖看过来,关临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城外的黑暗里。

“有没有给你爹去上炷香?”

庄崖的手指在刀背上顿了一下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將刀慢慢推回鞘中,手搭在刀柄上,看著前方。

“我后来自己又去了一次。”

关临嗯了一声,庄崖偏过头来,看了关临一眼。

“你呢?”

关临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没跟迟大哥去看看江王爷?”

城墙上的风吹过来,火把的光偏了一偏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一下,关临的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两下,没有出声。

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。

“就去了一次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嘴唇几乎没怎么动。

“光復胶州的时候。”

庄崖没有说话,关临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中,手里的碗转了一下,又转了一下。

“没脸过去。”

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城墙上的风恰好停了一息,篝火的噼啪声从城下远远地传上来,巡逻骑军的马蹄声从远处经过,又慢慢远了。

庄崖的手搭在刀柄上,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靠著城墙坐著,谁都没有再开口,城外的风又吹了起来,从旷野深处一路刮过来,掠过城墙的墙垛,呜呜地响了一阵,又消失不见。

火把在风里摇晃著,投在城墙上的光忽明忽暗,关临將空碗放在身边的砖地上,碗底碰在砖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他將后脑勺靠在城墙上,仰起头,看著头顶上的天,天上没什么星星,黑蒙蒙的一片。

庄崖也抬起头来,看了看天,又收回目光,看著城外,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,混在风里,听不真切。

城下的篝火又噼啪响了一声,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炸开了,细碎的火星子飞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。

关临的眼睛微微眯著,庄崖靠在他左侧一臂远的位置,背脊贴著城墙,刀横在膝上,双手鬆松搭著,目光落在城外旷野上,很远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

风从旷野上刮过来,掠过两个人的肩头,又刮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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