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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风起西洲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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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波浪还没退去,第二波已经来了。

更高,更厚,更狰狞。

浪头翻滚著,里面隱约可见被卷碎的木板、断裂的桅杆、甚至还有来不及逃走的牲畜的尸体。

海水不再是蓝色,而是混浊的土黄色,裹挟著海底的泥沙,海草……

以及某种暗红色的,像是血的东西。

“趴下!抓紧石头!”老者嘶吼。

所有人扑倒在地,死死抱住山顶凸起的岩石。

第二波浪撞上山体。

“轰隆——!!!”

整座山都在震动。

小男孩的脸紧贴著冰冷的石头,他能感觉到山体在颤抖,石头在呻吟。

海水衝上山腰,离他们的脚底只有不到一丈。

咸腥冰冷的海水溅上来,打湿了他的后背,冷得他牙齿打颤。

然后是第三波。

第四波。

一浪高过一浪。

山顶上的村民如同暴风雨中的蚂蚁,死死抓著救命稻草。

有人哭喊,有人祈祷,有人已经嚇傻了,瞪大眼睛看著下方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故土。

老者的手紧紧抓著孙子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他抬头望向天空。

不知何时,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。

天色暗了下来,不是夜晚那种黑,而是一种污浊的,泛著黄绿的暗沉。

风越来越大,几乎要把人从山顶吹下去。

而海浪,还在升高。

第五波浪来时,浪头距离山顶,只有……三尺。

小男孩甚至能看清浪里翻滚的一艘破渔船。

那是村东头李叔家的船,船头还掛著爷爷去年亲手编的渔网。

浪沫飞溅上来,打在脸上,又咸又涩。

老者闭上了眼睛。

他不再看,只是紧紧抱著孙子,嘴里喃喃念叨著什么。

仔细听,是在反覆念著:

“白衣娘娘保佑……白衣娘娘保佑……”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
海浪终於开始退去。

不是慢慢退,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猛然抽走,海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山体上滑落,露出下面一片狼藉。

没有渔村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只有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,和零零散散嵌在石缝里的碎木、破布、鱼骨。

倖存者们从地上爬起来,一个个面无人色,双腿发软。

他们望向下方,又望向彼此。

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,和失去一切的悲痛。

老者缓缓鬆开孙子,踉蹌著走到山崖边。

他低头,看向山腰处。

那里,立著一尊小小的泥塑。

是村民们逃命时,几个年轻后生拼死从白衣娘娘庙里抢出来的,一路搬上了山。

泥塑不过尺许高,白衣女子的形象已经有些模糊。

但此刻,它静静立在那里,身上溅满了海水和泥沙。

老者忽然跪了下来。

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。

“谢白衣娘娘……救命之恩……”

他的声音嘶哑,带著哭腔。

其他村民见状,也纷纷跪下,朝著泥塑磕头。

哭声、感谢声、祈祷声混在一起,在山顶的风中飘散。

小男孩站在爷爷身后,看著那尊泥塑。

又看向远方那片已经平静下来,却空无一物的海面。

他小小的心里,第一次对力量有了模糊的概念。

不是渔夫的力气,不是船桨划水的力量,而是这种……

能轻易抹去一个村子,让天地变色的,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。

而爷爷说,白衣娘娘,能抗衡这种力量。

他握紧了小拳头。

……

风,並没有停。

它从海上来,掠过已成废墟的渔村,掠过跪拜的村民,继续向內陆吹去。

吹过齐国的田野,村庄,城池。

吹向整个东土。

……

搬山宗,议事大殿。

岳石恆一掌拍在铁木长桌上,桌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

“半个月了!秀秀到底被何人掳走?为什么找遍几大宗门都没有踪影!”

这位新晋的结丹长老双目赤红,气息因愤怒而剧烈波动。

女儿岳秀秀失踪已半月。

他动用了所有关係,查遍了东土各大宗门,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
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
殿內其他长老噤若寒蝉,无人敢接话。

岳石恆胸膛起伏,正要再说什么……

一阵风,从殿外吹了进来。

很轻的风,带著初秋的凉意,拂过他的脸颊。

就在这一瞬间。

岳石恆体內的道基,毫无徵兆地……震动了一下。

不是灵力运转不畅的那种滯涩,而是更深层次的,仿佛根基被撼动的震动。

就像一座稳固的山,突然从內部裂开一道缝隙。

他脸色骤变。

所有怒气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。

他猛地捂住胸口,踉蹌后退两步,撞在身后的椅背上。

体內道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那种感觉……

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拉扯他的根基,要將他从结丹境硬生生拽下去!

“岳长老!”

有弟子惊呼。

岳石恆摆摆手,咬著牙,强迫自己盘膝坐下,运转功法试图稳定道基。

可没用。

那震动不是来自內部,而是来自……外界。

来自那阵风。

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。

不止他。

这一刻,整个搬山宗,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,无论正在做什么……

打坐、炼丹、练剑、授课……

全都停了下来。

他们感觉到,体內的道基在动盪。

筑基修士神色茫然,不明白为何稳固多年的根基会突然摇晃。

结丹修士惊骇莫名。

因为他们能清晰感知到……

那隨风吹来的,无形的压制力,像一只巨手按在他们的道基上。

而宗內那几位闭关的元婴供奉,更是直接破关而出,悬浮在半空。

面色凝重地望向西方。

同样的一幕,发生在东土每一个角落。

……

天地宗,药园。

白髮白眉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水壶。

壶嘴还在滴水,落在脚边的灵草上,发出“滴答”轻响。

老者缓缓直起腰,那双几乎被长眉遮住的眼睛,此刻睁开了。

眼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,而是清澈如孩童,却又深邃如古井。

他转身,望向西方。

……

凌霄宗,十三峰。

每一座耸入云端的高峰之巔,都有剑光骤然亮起,又骤然熄灭。

剑主们走出洞府。

或立於悬崖边,或踏剑悬浮,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十三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,在宗门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,仿佛在抵御什么。

……

九华宗,传法高台。

正在向弟子演示“沉灵化脉”神通的老者,法诀做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
他维持著掐诀的姿势,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

不是衰老的颤抖,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不稳定。

他缓缓放下手,望向西方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……

凝重。

真正的凝重。

……

云裳宗,桑林。

无边无际的桑树在风中摇曳,绿叶如海。

林中採桑的女子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桑蚕,动作轻柔地放回桑叶上。

然后她直起身,仰头望向西方天空。

风吹动她淡粉色的衣裙,吹散了她鬢角的髮丝。

她看了很久,很久。

……

千宝宗,书房。

笔走龙蛇的男子停下笔锋。

宣纸上,一个“宝”字写到最后一笔,笔画却因手抖而扭曲变形。

墨跡晕开,像一滴黑色的泪。

男子没有看纸,而是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风吹进来,带著远方山林的气息。
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已是一片肃然。

……

御气宗,山谷。

盘膝而坐的修士身后,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元婴,正隨著他的呼吸吞吐灵气。

一呼一吸间,灵气如两条白色长龙,在口鼻间穿梭往復。

这是御气宗至高秘法……双龙吐息!

修至大成,可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。

然而此刻!

风吹过山谷。

那两条灵气长龙,突然……散了。

不是消散,是破散!

像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拨,便溃不成形。

修士猛然睁眼,身后的元婴同步睁眼,两双眼睛里同时映出惊骇。

元婴张口,试图重新凝聚灵气,可那风还在吹,每一次尝试都被轻易打散。

修士站起身。

他一步踏出,已至山谷上空,凌虚而立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他望向西方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
……

不是他一人。

此时此刻。

东土大地,所有筑基以上修士,无论身在何处、正在做什么,全都停了下来。

筑基茫然,结丹惊诧,元婴惊恐。

而那些元婴中的真君人物……

那些已经触摸到化神门槛,对天地法则有了一丝感应的存在……

则感受到更深层的恐怖。

……

天外天。

虚空之中。

数道身影凭空而立。

他们周身没有灵气波动,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,却又散发著令天地战慄的威严。

这是东土的化神天君,已经超脱此界,居於天外天的存在。

他们看到了。

不是用眼睛,是用神识,用道基,用与天地共鸣的那一丝感应。

他们看到,西洲方向,出现了一个……漩涡。

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,狂暴到令天地变色的灵气漩涡。

漩涡中心,有一股气息正在甦醒。

那气息之强,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存在……

妖王?

不,妖王在那气息面前,如同螻蚁仰望山岳。

那是……妖皇。

但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位妖皇。

“这气息……不是灵蝶羽皇……”

一位身著青袍,面容模糊的天君缓缓开口,声音直接在其余几人心中响起:

“也不是白髮猪皇……”

“不是鬼皇,不是风皇,更非夜皇……”

沉默。

片刻后。

另一位天君的声音响起,带著一丝难以置信:

“第六位妖皇……”

不是继承,是……新诞生的。

一位全新的、从未在记载中出现过的妖皇,正在西洲诞生。

而它的气息,已经强到……

要衝破锁天大阵!

眾天君的目光穿透虚空,投向下方。

在他们的视野里,西洲大地上空,那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正在疯狂旋转。

漩涡中心,隱隱有什么东西要破天而起。

而隔绝西洲与东土之间的红膜结界,此刻已经……

破了一个大洞。

不是裂缝,是洞。

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,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巨洞。

结界之外。

属於西洲的狂暴灵气,正从那破洞中汹涌而出,化作无形的风暴,席捲向东土。

刚才那阵风,就是这风暴的前奏。

“这妖皇,究竟是何物修行而来?”有声音问。

无人回答。

因为下一刻——

“吼——!!!”

龙吟。

这第六位妖皇,发出暴戾冲天的咆哮。

那声音从西洲漩涡中心传出,瞬间穿透虚空,响彻整个天外天!

“轰——!!!”

数位天君周身的气息同时震盪!

他们闷哼一声,身影在虚空中晃了晃,竟险些被这声咆哮从天人合一的状態中震出来!

所有天君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
……

杀神道,山洞內。

陈阳站在洞口,望著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。

雾气不知何时瀰漫开来,不是白色,而是灰濛濛的,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。

远处的山林轮廓变得模糊,像浸了水的墨画。

风声越来越响,穿过岩缝时发出尖锐的呼啸,像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
江凡还在反覆尝试催动阵法。

他已经试了三十七次。

每一次,阵纹亮起,金光升腾,都在即將完成的剎那骤然熄灭。

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。

“不可能……就算杀神道要演变新的道途,也不可能在试炼刚结束就立刻开始……”

江凡喃喃自语,额头上渗出冷汗:

“至少会有数日的缓衝期,让所有人安全离开才对……”

陈阳没有接话。

他伸出手,探向洞外。

灰雾触及皮肤的瞬间,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,不像水汽,更像……

某种活物的唾液。

他迅速缩回手,指尖已经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,在萤石微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。

他用另一只手擦去那层薄膜,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
“江凡。”

陈阳开口,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很轻:

“这外面的天,不对劲。”

江凡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。

他也看到了。

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。

没有云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缓缓旋转的灰暗。

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越来越浓,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。

远处偶尔传来悽厉的兽吼,但那吼声很快被风声吞没,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音。

更诡异的是,空气中那些暗沉的业力锁链……

正在……变化。

不再是单纯的禁錮之力,而是开始扭曲、蠕动,像有了生命。

有些锁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,那些符文在灰雾中闪著暗红色的光,像乾涸的血。

江凡的脸色,一点点变得苍白。
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陈阳身边,望向洞外那片混沌的灰暗。

“这……不是正常的道途演变。”

他的声音乾涩,带著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……

“咔嚓!”

远处,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。

不是山石崩裂,不是树木折断。

而是……空间碎裂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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