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不见玄黄(2/2)
两人一同上了二楼。
二楼仅有一间臥房,房中一张宽大的拔步床,铺著柔软锦被,叠得齐整。
“这床榻倒是软和。”苏緋桃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垫,隨即在床边坐下。
她拍了拍身旁位置,对陈阳笑了笑:“楚宴,你也来坐。”
陈阳怔了怔,依言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。
他刚坐稳,苏緋桃便轻轻拉了他手臂一下。
陈阳未曾防备,身子微微一斜,便靠在了她肩侧。
“这样靠著,舒坦些。”苏緋桃轻声说道,抬手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梢。
陈阳的身子,微微一僵。
隨即,他便放鬆了下来。
今日的奔波和惊嚇,在这一刻,仿佛都烟消云散了。
“楚宴,你心里肯定很害怕,对不对?”苏緋桃低下头,看著他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陈阳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……
“我知道,你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很慌。”
苏緋桃轻抚他的脸颊,柔声说道:
“刚才那么多丹师,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,你也是丹师,面对那些元婴修士,怎么可能不怕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確实有些惶恐。”
“別怕。”
苏緋桃笑了笑,柔声道:
“我观察过了,菩提教的人確实没有恶意,他们想要求丹,就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“而且,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“我有办法,一定能带你离开这儿。”
陈阳一愣。
“办法?”他疑惑道,“什么办法?”
苏緋桃却轻轻摇头,没有多说。
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她笑著说道,“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,等时机成熟,我再告诉你。”
陈阳看著她脸上自信的笑容,只当苏緋桃是在宽慰自己,不过心里还是安定了不少。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对了,”苏緋桃忽然问道,“你之前说,早年跟著一位……朋友来过外海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应道。
“你不是丹师吗?好好炼丹不好吗,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外海来?”苏緋桃好奇地问。
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陈阳笑了笑。
“那位朋友,是男子还是女子啊?”苏緋桃隨口问道,手指仍轻轻梳理著他的头髮。
陈阳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脑海中,下意识地浮起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。
“楚宴?”苏緋桃见他半天不说话,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啊?”陈阳回过神,不想欺骗对方,只好照实说,“是……是一位女子,不过只是普通朋友,没什么特別的。”
他急急想要解释。
苏緋桃看著他这副慌乱的模样,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。
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她笑著说,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:
“我不过是隨口一问,我又不是什么善妒的女子,还能不让你有別的朋友不成。”
她的手指轻柔抚过陈阳的脸颊,动作温柔至极。
陈阳看著她脸上的笑容,也不由笑了起来。
“是我想多了。”他说道。
之后,两人便没再说话。
苏緋桃静静抱著陈阳,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髮。
阳光透过窗欞,洒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一时间,岁月静好。
仿佛他们並非被困在孤岛,而是在某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,悠閒度假。
就这样,三天一晃而过。
这三天里,菩提教那边果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陈阳和苏緋桃便一直待在小院中,哪里也没去。
不过,並非所有丹师都能如此沉得住气。
毕竟,这座岛他们太熟悉了。
这儿就是他们以往多次来採药的地方。
这些丹师,一生与草药打交道。
之前跟隨杜仲採药时,杜仲管得严,只许他们在指定区域活动,不许深入腹地。
如今没了限制,又閒了三日,早有人坐不住了。
天刚蒙蒙亮,便有丹师唤来自己的丹童,背著药篓往旁边山野走去。
他们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,脸上早已不见初来时的惶恐不安。
陈阳站在院门口,望著这一幕,无奈摇头。
“这些丹师,还真是閒不住。”他说道。
“楚宴,那我们要不要也去采些药?”苏緋桃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。
她手里拎著只小药篓,是昨日江凡送来的。
“不去。”陈阳摇头,语气坚定。
眼下这关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万一在山中乱走,撞见什么不该看的,或被菩提教瞧出端倪,那就麻烦了。
他现在只想安静待在院里,观察菩提教的下一步动作。
按江凡的说法,休息三日之后,便该让他们炼丹了。
“菩提教的手段,著实厉害。”
陈阳不得不感慨……
“先將我们掳来,而后好言好语,以礼相待。”
“接著又以祖仙香祭敲打不听话的。”
“如今,又將我们安置在院里,安心休息。”
“他们这是打算?”苏緋桃不解。
……
“这叫温水煮青蛙。”
陈阳缓缓说道:
“若一上来就逼我们炼丹,逼得太紧,这些丹师必会拼死反抗,到时鱼死网破,於他们也无益处。”
“可若是先让我们放鬆警惕,慢慢適应这里的生活,等时间久了,大家习惯这儿的日子。”
“再让炼丹,便不会那么牴触了。”
他抬眼望去,果然看见经过这三日休息,大多数丹师脸上已无初来时的紧张绝望。
甚至有几个年轻丹师,已与自己的丹童说笑亲密起来。
不远处,严若谷正带著那对双胞胎少女走向山林。
两少女一左一右挽著他的胳膊,笑得花枝乱颤。
严若谷虽仍板著脸,眼中的怒意却早已消失无踪。
“菩提教为拉拢我天地宗丹师,可真下了血本。”陈阳忍不住低语。
“下血本?什么意思?”苏緋桃好奇。
“你不知吗?”陈阳转头看她,轻声道,“菩提教中,男女比例悬殊,百人里难得有一个女子。”
“我听说过。”苏緋桃点了点头,“平日於东土行走的菩提教行者,的確几乎都是男子,极少见到女行者。”
“那你看。”陈阳朝严若谷方向努了努嘴,“严大师一人,就配了两位年轻貌美的女丹童,这还不算下血本么?”
苏緋桃顺他所指望去,恰见一少女踮脚为严若谷拂去肩上落叶。
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隨即转过头,望著陈阳,眼睛微弯,如两弯月牙。
“这么说来,”她笑吟吟道,语气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我们的楚丹师是否觉得被冷落了?菩提教未对你下这般血本?”
“莫非……”
“楚丹师也羡慕严大师,想要两个这样的女丹童伺候?”
她歪头瞧著陈阳,嘴角噙著浅笑。
阳光映在脸上,肌肤更显白皙通透。
陈阳闻言一怔,见她这副模样,不禁轻笑。
“我何需菩提教对我下什么血本?”他笑道,目光温柔,“我有緋桃你一个,便足够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苏緋桃身子轻轻一颤。
她的耳尖,倏地染上一抹醉人的红晕,一直蔓延到颈间。
“楚宴,你敢戏弄我!”她小声说道,轻轻掐了掐陈阳的胳膊。
陈阳看著她娇羞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,在这一刻仿佛烟消云散。
……
第二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。
咚咚咚!
“楚大师,苏仙子,你们醒了吗?”江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陈阳和苏緋桃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。
该来的终於来了。
“来了。”陈阳应了一声,走过去打开院门。
江凡站在门外,脸上依旧带著憨厚的笑容。
“楚大师,苏仙子……”
““杜行者让我来通知各位,今日请各位去丹场一趟。”
“有些丹药,需要各位帮忙炼製。”
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陈阳点头。
“那我在外面等你们。”江凡说道。
陈阳关上门,和苏緋桃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跟著江凡向丹场走去。
一路上,遇到不少其他丹师。
他们也都是接到通知,正往同一个方向走去,每人脸上神色各异。
很快,眾人便来到了丹场。
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地,地面用坚硬青石铺就,打扫得乾乾净净。
空地正中央,站著那位青袍老者,他仍是那副冷峻模样,背著手静静站在那里,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见眾人都已到齐,他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:
“今日请大家来,想必各位也知是为了什么,我菩提教,需要各位帮忙炼製一些丹药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严若谷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“炼製丹药可以,”他梗著脖子大声道,“但我问你,等我们帮你炼完这些丹药,你是不是就放我们回天地宗?”
其他丹师也都纷纷看向前方,眼中充满期待。
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。
青袍老者看著严若谷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先看看再说吧,”他淡淡道,“而且,这丹药,也不一定是你想炼就能炼出来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严若谷不太服气,“天下还有我严若谷,炼製不出来的丹药?”
他是天地宗天玄一脉,最可能成就主炉的大师,丹道造诣极深。
对方这话,无疑是对他的侮辱。
青袍老者没有理会他的愤怒。
“既然你这么有自信,”
“那这样吧,严大师……”
“你只要能炼出一枚聚气丹,我便亲自驾船,安安稳稳送你回天地宗,绝不食言。”
“聚气丹?”严若谷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
“聚气丹有何难?”他不屑道,“这种最低级的丹药,老夫闭著眼睛都能炼出来!莫说一枚,就是一百枚,一千枚,也不在话下!”
说著,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丹炉。
那是一尊青铜丹炉,上刻繁复花纹,一看便非凡品。
他將丹炉放在地上,一挥手,几株炼製聚气丹所需的草药便从储物袋中飞出,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。
所有丹师都围了过来,静静看著。
严若谷动作嫻熟,很快便將所有草药处理完毕,投入丹炉之中。
他拍了拍手,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。
“此丹老夫炼製了不下千遍,最多一刻钟,便能成丹。”他说道。
青袍老者站在一旁,冷冷看著他,嘴角噙著一丝嘲讽。
“哦?是吗?”他淡淡道,“若是炼不出来,又当如何?”
“不可能!”严若谷斩钉截铁道,“若是炼不出来,我严若谷从此再不碰丹炉!”
说完,他便双手掐诀,开始催动丹火。
陈阳站在人群中,静静看著这一幕。
不知为何,他心里隱隱生出一丝不安。
此人是元婴真君,不可能无的放矢。
他既敢这么说,就一定有他的把握。
可是,聚气丹是最基础的丹药,怎么可能炼不出来?
陈阳皱著眉头,死死盯著严若谷的丹炉。
只见严若谷指诀变换,口中念念有词。
然而。
预想中的丹火併未出现,丹炉下方空空如也。
“咦?”严若谷一愣,脸上笑容僵住。
他以为是自己方才运功出了差错,连忙再次掐诀。
一缕微弱的黄色丹火,终於在他指尖浮现。
可还未等他將丹火引至炉下,那缕丹火便晃了晃,彻底消散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严若谷脸色一变。
他不信邪,再次尝试。
指尖又浮现一缕丹火,可依旧刚一出现,便立刻消散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他反反覆覆试了数十次。
每一次,结果都一样。
丹火出现一瞬,立刻熄灭。
“怎么可能?这怎么可能?”严若谷真的慌了,额头渗出豆大汗珠。
“我的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已修行数十年!怎会引不出丹火?”
周围丹师们也炸开了锅。
“怎么回事?严大师怎会引不出丹火?”
“是啊!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是我天地宗根本功法!怎会失效?”
“莫非是严大师刚才运功岔了气?”
眾人议论纷纷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严若谷咬咬牙,猛地深吸一口气,开始疯狂运转体內丹气。
他脸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,拼尽全身力气,想要凝聚丹火。
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,都只能聚出一缕微弱火苗,旋即熄灭。
“噗!”
一口鲜血从严若谷口中喷出。
他踉蹌一下,差点摔倒。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瞬间萎靡。
他强行运功,导致丹气逆行,已受內伤。
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面面相覷,脸色煞白。
若连严若谷都引不出丹火,那他们呢?
青袍老者看著眾人惊慌失措的模样,嘴角露出冰冷笑意。
“为何?这究竟是为何?”陈阳颤声问道,声音充满困惑。
“小友,你莫非不知,我西洲是何环境?”他看向陈阳,缓缓说道。
陈阳抬起头,迎上对方的视线。
“什么环境?”他沉声问。
“你们东土的丹道,尤其是天地宗的丹道,所有灵火皆源自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。”
青袍老者悠悠道:
“这套功法,在东土丹道,確是天下第一,可诸位,这里是西洲。”
“西洲又如何?”陈阳质问。
便在这时,苏緋桃身子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脸色凝重,喃喃道:“难道……是因为红膜结界?”
青袍老者看了苏緋桃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小丫头,倒懂得多。”
“不错……”
“正是因这红膜结界,西洲封天绝地,不见玄黄!”
“故而,你们引以为傲的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,在此地便是废弃功法!”
他话音落下。
整个丹场,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不!我不信!”
一名丹师大喊一声,立刻运转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。
一缕丹火在他指尖浮现。
隨即,同严若谷一样,瞬间熄灭。
“不!不可能!”
那丹师疯狂大喊,一遍遍尝试。
其他丹师也都纷纷开始尝试。
然而结果都一样,没有一人能成功凝聚出稳定的丹火。
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“没有丹火,我们如何炼丹?”
“我们完了!彻底完了!”
“菩提教!你们好狠的心!”
哭喊声,咒骂声响成一片。
陈阳站在人群中,心也沉到谷底。
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是天地宗丹师的根基。
没有了丹火,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。
他下意识地,也开始运转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。
一缕淡黄丹火,在他掌心缓缓浮现。
陈阳心臟猛地一跳。
他屏住呼吸,静静看著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那缕丹火静静在他掌心燃烧,毫无熄灭跡象。
四息,五息,六息……
直到第十息。
丹火依旧稳定燃烧。
陈阳彻底愣住。
怎么回事?
为何別人的丹火都熄了,唯独自己的没事?
就在他愣神之际。
“咦?楚丹师的丹火!”
“楚丹师的丹火没有灭!”
“真的!你们看!楚大师的丹火还在烧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阳。
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青袍老者,也猛地瞪大双眼,死死盯著陈阳掌心那缕丹火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这……这怎有可能?”他喃喃道。
陈阳这才反应过来,心里咯噔一下。
虽不知为何自己的玄黄丹火不灭,但他还是毫不犹豫,立刻收敛体內灵气。
噗的一声!
掌心丹火瞬间熄灭。
陈阳踉蹌一下,脸色骤然惨白,大口喘著粗气,额上渗出密密冷汗。
“果然……果然如此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道,脸上露出信念崩塌,悲痛欲绝的神情。
“这西洲,竟真是这般封天绝地,不见玄黄……”
他晃了晃身子,仿佛隨时都要摔倒。
“緋桃……快扶我一把……我方才强行引气,快不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