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7章 敛跡藏锋(2/2)
他对宦官素来厌烦,纵是天子近侍,也懒得敷衍。脸上冷得像结了层薄霜,只略拱了拱手:“福公公大清早登门,所为何事?”
小福子却似浑不在意,笑纹更深,起身作了个长揖:“恭喜李大人,贺喜李大人!”
“本官家中风平浪静,何喜之有?”李广泰目光微沉。
“喜事不就摆在眼前么?”小福子朗声一笑,不等他再开口,已扬袖展旨:“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听旨——”
“奉天承运皇帝詔曰:李广泰之女李如月,德容兼备,淑质天成……特封为嬪,择吉入宫,钦此!”
李广泰脑中嗡的一响,竟僵在原地,连跪都忘了。
“李大人,接旨啊。”小福子声音轻快,笑意不减。
可听在李广泰耳里,那调子却像针尖刮过青瓷,又冷又刺。他心头一紧:莫非自己平日装得铁面无私,背地里却被看作攀龙附凤之徒?连女儿都成了进身之阶?
小福子若知他肚肠翻腾这般念头,怕要拍腿喊冤——我连个重音都没带,怎就成讽喻了?
片刻后,李广泰回过神,咬牙道:“请福公公回稟陛下,臣……不敢受詔。”
“什么?”小福子眼珠子险些瞪出眶外。二十多年司礼监老油条,头回撞上拒旨的硬骨头。
他眯起眼,慢悠悠道:“李大人,这道旨,可是往您脸上贴金的。”
“臣,不敢奉詔。”李广泰把话砸得乾脆,眼皮都不抬。
“行吧。”小福子耸耸肩,忽然压低嗓音,拖著调子道,“不过嘛……李姑娘昨儿夜里,已被万岁爷召去伴驾了。这事儿,您自个儿掂量。”
他是司礼监掌印、东厂提督,六宫动静哪样逃得过他的耳目?王皇后暗中布的局,他早心知肚明。从前顾忌身份,睁只眼闭只眼;如今圣命在身,哪还管得了那些弯弯绕?
“你——”李广泰脸色骤变,一把攥住小福子袖口,“到底怎么回事?快说!”
小福子依旧笑得和气:“內情么……您不如当面问问令爱?咱家真是一问三不知。”
“你……”李广泰喉头一哽,甩开袖子转身就走,直奔李如月院中。
半晌后,他又折返回来。肩垮了,背驼了,脚步虚浮,仿佛刚挨过一顿闷棍,连衣角都蔫蔫地垂著。
“李大人,想明白了?这旨,接是不接?”
“臣……接旨。”他双膝重重叩地,朝北连磕三响,额头触砖,声声沉闷。接过圣旨时,一滴泪无声滑落,砸在明黄绸面上,裂开一小片深色。
又过两个时辰,一名小太监匆匆登门,递上钦天监签发的吉日单子——三日后,宜纳采、宜入宫。
“李大人,恭贺高升!”次日早朝,风声刚透,满殿官员便纷纷收声,簇拥到李广泰身侧,拱手作揖,贺词如潮。
可李广泰面色沉鬱,只勉强应了两三句,便垂眸不语,眉间锁著一股压不住的戾气。
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:再等一等,只要揪住王国威父子半点破绽,定要参得他们身败名裂、永无翻身之日。
可自上次削爵之后,那父子俩行事愈发谨小慎微,闭门谢客、敛跡藏锋,李广泰翻遍眼皮底下的蛛丝马跡,竟连个由头都捞不著。
硬熬了半月,终於等到一线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