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內容是灵魂,形式是皮囊(1/2)
江寧城东,林府別院。
那个刚刚从致知书院狼狈逃回来的探子,正跪在地上,结结巴巴地向魏公公匯报。
“干……乾爹,小的打听清楚了。
书院里確实是在印东西,灯火通明的,那帮书生一个个跟疯了似的,又写又画。
那个陈文还说,还说明天要给您送一份大礼。”
魏公公半躺在软塌上,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印东西?哼,不过是些酸腐文章罢了。”
他不屑地冷笑一声。
“他们以为靠几篇文章就能翻天?
太天真了!
咱们手里有几百个落第秀才,日夜不停地抄写。
咱们有全江寧的说书人,有遍布街头的眼线。
论人多,论钱多,论嗓门大,他们哪一点比得过咱家?”
“一晚上?
就算那是哪吒三头六臂,一晚上能印出多少张纸?
五百张?还是一千张?”
魏公公隨手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。
“还大礼?明天咱家先给他们一份大礼!”
“传令下去,不用管他们。
让他们印!
明天一早,咱们就把新的谣言散出去,把他们的那点声音彻底淹没!
咱家要让那陈文知道,在这江寧府,谁的声音大,谁才是理!”
探子唯唯诺诺地退下,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。
……
致知书院印刷坊。
虽然周通和李浩的稿子已经定下了,但苏时的眉头依然紧锁。
她面前摊著一张白纸,手中的笔迟迟无法落下。
“苏时,怎么了?”张承宗走了过来。
“承宗师兄,我想写一篇关於寧阳的文章。”苏时抬起头,眉头紧皱,“我想写写那些流民,写写开荒的艰辛,写写咱们是怎么把这盘死棋走活的。
可是……我没去过寧阳,我想像不出那个画面。
写出来的东西,总是觉得隔了一层,不够真。”
张承宗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道:“真?
那里可没什么好写的。
只有泥,只有汗,还有饿得发慌的人。”
“那就是我要的!”苏时眼睛一亮,又拉过一张椅子,“师兄,你坐下。
你给我讲讲,你在寧阳这半个月,到底都看见了什么?
听到了什么?
你就把我当成那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读书人,把那里的每一粒尘土都讲给我听。”
眾人见状,也都围了过来。
李浩放下了算盘,周通放下了笔墨,连王德发都停止了啃梨,好奇地凑了过来。
张承宗坐下,目光有些失焦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,回到了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。
“那天,雨下得很大。”张承宗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流民们没地方住,就挤在城隍庙的屋檐下。
有个老妇人,叫王氏,六十多岁了。
她儿子死在了逃荒路上,只剩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孙子。”
苏时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那天发《屯田令》,一位老妇人王氏也来了。
她没力气挥锄头,就跪在泥地里,用手去刨那些草根。
手指头都磨破了,全是血,混著泥水往下滴。”
“我当时看著不忍心,就拿著一袋米过去,说您年龄大了,不用干活了,想直接把米给她。
可你们猜怎么著?”
张承宗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
“她不收。
她把米推回来,跟我说:张相公,您给的是活路,不是施捨。
老婆子虽然没力气,但这双手还在,不能白吃白喝。
这米要是白拿了,我死去的老头在地下都不会安心。
等我今天干完这活儿,再拿这米,心里才踏实。”
印刷坊內一片死寂。
只有苏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王德发的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骚话来缓解气氛,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那天发工钱。”张承宗继续说道,“织工们拿到钱,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肉,而是凑钱买了一口大锅。
他们说,你们这几天为了维持秩序,也没少受累,他们要给我们煮顿热乎粥。”
“那一刻,我站在锅边,看著那热气腾腾的白粥,突然就明白了先生说的民心是什么。”
“民心不是书本上的载舟覆舟,也不是咱们嘴里的仁义道德。”
张承宗伸出因为之前在地里一起跟大家干活而裂口的手。
“民心,就是这双手。
是那一碗热粥。
是那种哪怕在绝境里,也要挺直了脊梁骨做人的那股气。”
“写下来!
快写下来!”苏时一边流泪一边疾书,“这就是情!
这就是我们要给江寧父老看的情!”
她不需要再润色什么了。
这些故事本身,就是最锋利的刀,能刺穿所有冷漠的鎧甲。
也是最温柔的手,能抚平所有恐慌的褶皱。
“好了。”苏时放下笔,看著那篇刚刚完成的《屯田手记》,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“有了这篇文章,魏公公那些所谓难民的假眼泪,就是个笑话。”
然而,张承宗却並没有停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从苏时手中拿过笔。
他的眼神变了,从刚才的回忆与悲悯,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苏时,故事讲完了。
但这道理,还没讲透。”
“先生说要写理。
这个理,我还没写好。”
陈文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著,此刻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:“承宗,写吧。
把你想说的话,都写出来。”
张承宗深吸一口气,提笔饱蘸浓墨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学生,此刻的他,是一个真正的斗士。
“有人问我,身为读书人,为何要与流民为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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