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大人们再上课: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(2/2)
百姓只能在井田上集体耕作,吃一口大锅饭。
既然地动不了,人也就动不了。
所以需要分封诸侯,层层管辖,这就是那时的规矩。”
陈文停顿了一下,
“可是后来,为什么变了?”
“因为礼乐崩坏?”叶行之试探著回答,这是儒家最標准的答案。
“错。”陈文毫不留情地否定,“是因为铁器和牛耕出现了!”
“有了铁犁牛耕,一个人就能开垦大片荒地。
这些私开的荒地,不用交公粮,產出归自己。
於是公田没人种了,井田荒芜了,私田却越来越多。
土地开始私有化了,可以买卖了。”
陈文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,將井田划掉,写上私田。
“当土地可以买卖,人就不再死死依附於某一块地,也不再死死依附於某一个领主。
人开始流动了,开始为了利益奔走了。”
“这时候,那套把人锁死的分封制还管得住吗?管不住了!”
“所以,商鞅变法,废井田开阡陌。
秦始皇一统天下,废分封,立郡县。
为什么要立郡县?
因为要编户齐民!
要按人头、按田亩收税!这是为了適应土地私有这个新的吃饭方式,而建立的新规矩!”
“叶大人您看,是不是吃饭的方式变了,规矩就得跟著变?”
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从未想过,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变革,竟然可以被这几句话解构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。
“原来所谓的礼乐崩坏,並非人心不古,而是因为多了几把铁犁?”叶行之感觉自己读那么多遍歷史,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“正是。”陈文点头,“铁犁牛耕打破了井田制,而现在的作坊和生丝券,正在打破乡里宗主管理的模式。”
周通在一旁若有所思:“先生的意思是,法度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是隨著那个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的?如果基础变了,法度还不变,那就是刻舟求剑?”
“聪明!”陈文讚许地点头。
“但是现在!”陈文转过身指著窗外,“新政来了,作坊来了。”
“女工们去作坊做工,赚的是银子,这银子直接进了她们自己的腰包,不经过赵太爷的手!
她们有了钱就不再依赖赵太爷的土地,甚至可以养活全家,甚至可以带著全家搬到县城去住!”
“这意味著什么?”
李浩猛地反应过来,大声说道:“这意味著经济基础变了!她们不再靠土地吃饭了!她们靠做工吃饭了!”
“对!”陈文目光如炬,“原本依附於族长的人,现在独立了!
原本必须跪著求食的人,现在可以站著赚钱了!”
“当吃饭的方式变了,那套用来束缚他们的老规矩,就变成了锁链!”
“赵太爷怕的不是伤风败俗,他怕的是锁链断了!
如果人都跑了,谁来种他的地?
谁来交公中的钱?
谁来给他当牛做马?
他的权力他的富贵,都会隨著这根锁链的断裂而烟消云散!”
“所以他要杀人!他要用赵小妹的血来警告所有人:想跑?这就是下场!”
“他杀的不是淫妇,他杀的是新的生產方式!是自由!
如此大的利益羈绊,他当然要这么做,更別说他现在背后还有魏公公给他撑腰。”
叶行之彻底呆住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,但又不得不承认,陈文说得太透彻了,透彻得让人心惊肉跳。
他长嘆一声,神色黯然:“原来如此,所谓的维护礼教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锁住人?老夫今日受教了。”
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,他擦了擦额头:“先生,这道理太透了,透得让人害怕。
可是既然赵太爷是为了钱和权,那咱们给他钱行不行?
咱们把那几个女工赎出来?或者咱们派兵去抢?”
“赎?”陈文摇头,“赎得了一时,赎不了一世。
只要百姓还觉得离了宗族就活不下去,这种事就会源源不断。
而且你这一赎,就等於承认了他的家法是对的,是你官府理亏。”
“那抢呢?”张承宗急道,“咱们有民团,有林將军,抢几个人还不容易?”
“不能抢。”
陈文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词。
公共服务。
“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。也是更深层的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百姓寧愿被赵太爷剥削,也不愿信官府?为什么孙大人去了,连门都进不去?难道他们天生就贱骨头?”
孙志高苦笑,“因为官府管得远,管得松。而且说句实话,咱们除了收税,確实也没给他们做过什么实事。
修路没钱,办学没人,有时候还得靠摊派。
百姓见了官就像老鼠见了猫,躲都来不及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陈文指著那个词,“因为官府给得少。”
“在乡下,谁给修桥铺路?宗族。
谁给办私塾教书?宗族。
谁给孤儿寡母一口饭吃?还是宗族。
甚至谁家两口子吵架,都要找族长评理。”
“虽然赵太爷剥削他们,但也给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秩序感。
在百姓眼里,宗族就是一个小朝廷,赵太爷就是他们的大人,也是他们的服务者。”
“这修桥铺路,教育,救济仲裁,就叫做公共服务。”
周通说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宗族实际上承担了官府的职能?而官府缺位了?”
“没错。”陈文点头,“所以我们要想打败宗族,就不能只靠法去压,也不能只靠利去诱。”
“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比宗族更优越的组织,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务!”
陈文看著眾人,目光深邃。
“赵太爷能修桥,我们商会能不能修?能!而且修得更好!”
“赵太爷能办私塾,我们能不能办?能!
而且我们教的是算帐是技术,是能赚钱的本事!”
“赵太爷能断家务事,我们能不能断?”
“我们要告诉百姓,墙外面有饭吃有书读,有道理讲!”
“我们要用一个新的集体去取代那个旧的宗族!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!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陈文这宏大的构想给震住了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人了,这是在重塑乡土社会。
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,“先生我懂了。
我们不是去拆他们的祠堂,我们是去给他们盖一座更大的新祠堂!”
李德裕也深吸一口气,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
本官今日才知,何为牧民。
以前那种只知收税不知服务的官,当得確实是太轻鬆了。
先生此策,不仅救了寧阳,更是给大夏的治道开了一条新路啊!”
陈文继续道:
“道理讲通了,但赵小妹还跪在祠堂里,鼓声还在响。”
“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建新祠堂了,我们必须先破了这个死局。”
李德裕点了点头,他问道:“那先生,我们该如何破局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