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5章 大和尚怎么有空驾临(2/2)
卯时山门初开,七十二峰大小道观便陆续迎来香客——有的半夜就在山脚下蹲守,只为爭个“第一炉香”的吉兆。人潮由疏转密,香火自缓至炽,整座武当,除了天柱峰顶太和大殿,处处青烟裊裊,昼夜不歇。
这不是执拗,是心有所向,身有所归。
顾天白懒得搭理亭外那些目光古怪的香客。这批人是今日最早登山的,多是熟諳武当规矩的山外人,自然明白:天柱峰严禁外人夜宿,更別说露宿荒亭。
於是访幽亭中这对衣衫沾雪、神色倦极的姐弟,便成了数十双眼睛私下揣度的对象——身份不明,来路不清,为何偏在此处枯坐整夜?
更有住在山下武当外门弟子村落里的香客,昨午后隱约听见几声清越长啸,此刻议论起来,又添了几分捕风捉影的猜测。
山间晨雾浓,早春寒气刺骨,头天顾遐邇被九宫燕那记不轻不重的掌风扫中,元气大损,一时半刻哪能缓过劲来。顾天白整宿没合眼,不时將一缕温润气机渡入姐姐体內,好歹替她驱散几分阴寒。
本打算等日头爬高、山气回暖再动身也不迟,谁知山道上三三两两的香客接连不断,拖家带口,步履匆忙,天色却始终灰濛濛地压著。
掐算时辰,辰时早该过了。顾天白帮姐姐繫紧木匣,牵过青驄马,托著她腰肢扶她上鞍。刚踏出访幽亭门槛,忽听山下滚来一阵雷鸣般的嚷声——
“顾遐邇!三年不见,想不想和尚?”
“想你个禿瓢?要惦记也是惦记我!”
“我踹你娘腿肚子!你算哪根葱!”
“我踢你爹后槽牙!我可是你师兄!”
“你算坨狗屎!”
两个粗嗓门一路对呛,由远及近,声浪如潮,震得林间枯叶簌簌抖落,连亭外几个香客都晃了身子,差点踩不稳脚跟。
顾天白一手按住姐姐肩头稳住她,眯眼远眺——方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,估摸著还在山脚晃荡,可眨眼工夫,三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眼前,前后衔尾,间距不过数步。
再一吸气,三人齐刷刷停在亭前石阶上,袍角未落,尘土未歇。
顾遐邇听见那熟悉腔调由远奔近,嘴角一翘,笑出了声。前几日还念叨著俩和尚呢,没想到真就撞上门来了。
“大和尚怎么有空驾临?”
“你这话可太伤人心了!当年你俩在京陲掀翻天的事儿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,害得你眼睛都瞎了!”
“呸呸呸!蠢货胡咧咧什么!顾遐邇瞎的是凡眼,为的是开天眼观大道!”
顾遐邇笑得直拍膝盖。
“滚边儿去!老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?”
“你谁老子?我是你老子!”
“你他娘才是我师弟!”
“老子是你师兄!”
一个高瘦如竹竿,一个矮胖似酒罈,两个和尚叉腰瞪眼,眉峰拧成疙瘩,活像两头拱架的公牛,隨时要顶出火星子。
瞧著眼前这两个袈裟油亮、仿佛刚从泥塘里捞出来又晒了三天的和尚,顾天白眉头锁紧,嫌恶毫不掩饰;顾遐邇却笑得东倒西歪,眼泪都快迸出来。
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,正是武当守山人张九厄。他拂尘轻扬,稽首低诵:“无量天尊。”声音清朗,不疾不徐,“两位道友,此乃我道家清净之地,污言秽语,恐扰山灵,望自持自重。”
那胖和尚抬手抹了把光溜溜的脑门,在朝阳下泛著油光,斜睨身旁瘦和尚:“这人是张九厄?”
瘦和尚指尖捻著胸前八微玉佩,昂头琢磨片刻,才慢悠悠点头:“八成是。”
“八成?八成你娘舅!”胖和尚当场炸毛,“难不成他叫张『应该』?”
瘦和尚转身朝张九厄合十行礼,佛號念得字正腔圆:“九厄道长,您听——他又满嘴喷粪!既坏了贵派清修,也污了我佛门戒律。烦请道长出手,或逐下山,或取他项上人头当蹴鞠踢著玩。若我伸手拦,我就是他养的。”
话虽荒唐,他却说得板正如诵经,惹得顾遐邇笑得直捶柱子。
张九厄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將拂尘往臂弯一搭,再宣一声“无量天尊”,神態从容,心静如水,只淡淡道:“二位皆是求证大道的高僧大德,还请珍重法相。”
两个和尚压根没拿眼角瞟他。
“顾遐邇,我想你都想瘦了。”瘦和尚咧嘴一笑,眼神黏糊糊地往她脸上蹭,怎么看都透著股贼兮兮的劲儿。
“大和尚我也想得茶饭不思。”胖和尚绷著脸说正经话,偏那语气像含了颗烂杏子,酸餿又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