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3章 特意把他支走(2/2)
袍子认不出,可“妙道师”三字,却是悬於各派掌门之上的至高尊號。
讲经授业,天下道士皆以“先生”呼之,无人敢直呼其名。
被点破身份的龙虎山妙道师驻足回望,眉峰微蹙。
似有所感,儒生忽而转身,指尖在《鉤沉》封皮上轻轻一叩,笑意朗然:“择日不如撞日——小生倒想瞧瞧,你这副少年心性,究竟有几分真本事。”
言毕,他抖袖振带,昂首拾级而上。
妙道师凝视片刻,敛衽肃容,长揖及地,一字鏗然:“请。”
未至正午,山道渐阔,青砖碎石早已退尽,取而代之的是整铺的青石板路,笔直延伸至尽头——一座巍峨石坊赫然矗立:五开间、六立柱、十一重檐,通体由青白双色石料凿砌而成,横跨於三四丈宽的坦荡石道之上。
坊额巨匾上四字雄浑,“生天立地”,笔力千钧,气吞山岳。硃砂勾线、石绿填彩,雕龙绘凤,栩栩如生,神采跃然欲出。
两侧四块配匾,各塑道门仙真,或抚琴、或执剑、或仰观星斗、或笑指云海,形神俱备,呼之欲出。四枚抱鼓石踞於坊脚,祥云繚绕,氤氳升腾。
八根夹杆石分列左右,精雕细琢:双龙衔珠翻腾於浪,麒麟踏瑞踏雾而行,雄狮戏球滚尘生风……石上五爪金龙盘旋腾跃……
锦袍裹身的中年男子不用介绍,便是韩有鱼之父——江南道颇负盛名的世家家主,韩顶天。
韩氏扎根江南数代,商贾起家,三代苦心经营,积厚流光,至今门庭煊赫。更兼一门三杰,皆入武当外门,底气自然不同寻常。
或是久居上位养成的倨傲,或是师父坐上掌教之位后,他这外门首席弟子的身份水涨船高,面对这位大和尚的当面詰责,他胸中火气腾地窜起。
“和尚放肆!”韩顶天多年养就的威压轰然迸发,手指直指大和尚面门,双目怒睁,只是碍著师父尚在近前,强压著没迈出最后一步。
“道士胡来。”向来寸步不让的顾遐邇当即反唇相讥。
韩顶天刚要发作,却被张九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张九鼎双手虚抱成圆,沉于丹田,面色平和,语调不疾不徐:“顾二小姐此言,怕是失之公允——不知我道门何处失当,竟招来『胡来』二字?”
顾遐邇向来嘴上不饶人,正要开口,顾天白却已抢先一步沉声说道:“张掌门不必东拉西扯,我今日登门所为何事,您心里清楚得很——既然到了武当山,总得討个明白交代。”
他抬步向前,青衫微扬,“我並非存心挑事,更无意与整个武当为敌。可张掌门为何一再避而不答,连提都不敢提一句?莫非这事儿,真经不起推敲?”
那身著玄衣、执掌武当的张九鼎眸光微敛。自昨日黄昏这对姐弟硬闯山门起,山中弟子便层层稟报、络绎不绝。回心庵顾家那位姑娘唇枪舌剑,竟让闭关静修五十年、素来不爭不躁的师弟当场语塞,已令他心头一震;如今这顾家少主更是言锋如刃,句句直刺要害,仿佛事態早已挣脱掌控。
见师父沉默凝神,外门首屈一指的大弟子韩顶天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道:“顾天公子,犬子有鱼不识尊驾,山野粗人冒犯在先;三公子出手惩戒,已是网开一面——这还不够?您还要怎样说法!”
顾天白冷笑一声:“这就对了,敞开了说,才痛快!”话是对韩顶天讲的,目光却钉在张九鼎脸上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转头盯住张九鼎,“您口中这『惩戒』二字,究竟怎么个惩法?又如何个戒法?”
韩顶天脸色一沉:“歷下城那一脚,险些废了我儿半身功夫!”
“那他还该谢我姐姐脾气好!动手前她就勒令我留手三分——否则哪来安驾城那场热闹?更不会有今日我踏雪登峰、上门问罪这一遭!”
顾天白步步紧逼,字字如锤,韩顶天一时语滯,连张九鼎也眉峰微蹙。显然,歷下城之外的事,连这位掌门都尚未听闻。
毕竟韩有鱼纵有虎胆狼心,也不敢把招惹顾家的实情,往自己嘴里咽。
韩顶天压著火气追问:“安驾城里,又跟你有何干係?”
顾天白只是一笑,並未接招,反手一拨,直切要害:“九天道长,眼下可在山上?”
张九鼎心口微跳,面上却纹丝不动:“上元灯节刚过,圣上於西亳城东回春宫设宴,普天同庆。九天道长奉旨主持大典,夜公子难道不知?”
这话看似解释,实则借天子之威轻轻一推,欲將话头引远。顾天白岂会听不出?他笑意更深,声音却冷了下来:“这么说,是怕九天道长当面开口,说出你们不愿听见的话,才特意把他支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