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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4章:兰草知人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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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叶兰草栽下的第三日,沈砚之在后院辟了块新地。李阳扛来的青石板铺成小径,將兰草分作三畦:南京带来的那盆居中,武汉的紫叶兰草在左,广州的粉花种子刚发了芽,用竹片围著,像护著个娇贵的娃。

安瑜蹲在畦边浇定根水,陶壶的水流细细淌过土面,紫叶兰草的叶片在水光里泛著暗紫,像沈砚之军装的顏色。“这草性子烈,”她回头看沈砚之,他正用小耙子鬆土机表,“得少浇水,多晒日头。”

沈砚之直起身,掌心沾著黑土:“比打仗还讲究?”他袖口的铜扣蹭过兰草叶,带起颗露珠,“老先生说,兰草得三分肥七分饿,太娇惯了反倒长不好。”

李阳在廊下编竹篱笆,篾条在手里转得飞快:“跟养娃一个理,春桃小时候偷喝了半罐麦芽糖,结果闹了三天肚子。”竹条“啪”地搭成个菱形,“这篱笆得扎密些,防著后山的野兔来啃。”

沈砚之帮著扶篱笆桩,军靴踩在土埂上,陷出浅浅的坑。安瑜看著他裤脚沾的泥,忽然想起他刚回来那天,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,如今倒和李阳的蓝布褂子一样,裹著满身烟火气。

傍晚烧饭时,沈砚之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得他侧脸的疤痕发红。“武汉的伙夫只会燉土豆,”他往灶里塞了块松针,“哪有安婶做的萝卜乾燉肉香。”

安瑜往锅里撒了把青蒜,香气混著松针的烟漫开来:“等粉花兰草开了,用花瓣给你蒸米糕。”她揭开锅盖,蒸汽里浮著层油花,“当年你外祖父,是不是也爱这么吃?”

沈砚之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:“听我娘说,外祖父总把兰草花瓣拌进麵粉里,外祖母嫌他瞎折腾,却每次都吃得最多。”火光在他眼里跳,像落了星子,“我记事时,外祖母的樟木箱里还压著块兰草纹的帕子,边角都磨破了。”

李阳端著醃菜罈子进来,听见这话笑:“安瑜也有块,去年给春桃做嫁妆时翻出来的,针脚糙得很,她倒宝贝得紧。”

安瑜瞪他一眼,往沈砚之碗里盛了勺肉汤:“別听他瞎说,那是我刚学绣花时绣的,针脚歪得像条虫。”话未落,却起身往樟木箱走,回来时手里捏著块浅蓝帕子,上面绣的兰草歪歪扭扭,叶片还缺了个角。

“你看,”她把帕子往沈砚之手里塞,“比你外祖母的差远了。”

沈砚之捏著帕子,指尖抚过那缺角的叶片,忽然笑了:“比我绣的强。”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片绣坏的兰草布,针脚乱得像团麻,“在武汉学的,总扎到手。”

安瑜看著那片布,忽然想起他领口绣的兰草,原来那些细密的针脚背后,是无数次扎破的指尖。她把帕子叠好,塞进沈砚之的军装口袋:“留著吧,比你的『麻团』强点。”

夜里起了风,竹篱笆被吹得“咯吱”响。李阳披衣起来加固,沈砚之跟著拿麻绳,两人在月光下綑扎篱笆,影子投在兰草畦上,像两株並立的老槐。

“你打算在这住多久?”李阳往绳结上吐了口唾沫,用力勒紧。

沈砚之望著竹影居的屋顶,瓦片在月光下泛著青白:“部队准了长假,想多陪陪兰草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陪陪你们。”

李阳的手停了停,竹篾在手里转了个圈:“镇上的小学缺个教国文的先生,周先生托人来问,你愿不愿意……”

“我去。”沈砚之接过话,声音比麻绳还紧,“正好教孩子们认认『兰草』的『兰』。”

风卷著槐树叶掠过篱笆,紫叶兰草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应和。李阳忽然觉得,这院子里的三畦兰草,早把三个人的日子缠在了一起,南京的风,武汉的雨,广州的日头,都落在了这方土地上,长出了新的根。

第二日沈砚之去镇上小学报到,安瑜给兰草浇了水,又往粉花兰草的畦里撒了把碎蛋壳。李阳蹲在旁边削木牌,打算给每畦兰草掛上名字,南京来的叫“金陵”,武汉的叫“汉滨”,广州的那畦还没定名,木牌上只刻了个小小的“待”字。

“叫『穗生』如何?”安瑜摸了摸刚冒头的粉芽,“广州古称穗城,生在竹影居,就叫穗生。”

李阳把“穗生”二字刻在木牌上,刀锋在木头上走得稳:“这名好,比王木匠给书箱刻的『松风』接地气。”木牌插进土时,碰著块小石子,他弯腰捡起来,往石桌上扔,“等沈小子回来,让他给兰草写诗。”

安瑜望著石桌上的空砚台,忽然想去镇上买锭新墨。沈砚之的《竹影居诗钞》还放在窗台上,空白的扉页等著添新的句子,就像粉花兰草的芽,等著舒展成叶。

去镇上的路上,春桃挎著竹篮追上来,篮子里装著新摘的梅子:“安婶,我表哥说沈先生在学堂教孩子们念诗呢,念的就是竹影居的兰草!”她辫梢的红头绳扫过安瑜的布兜,“我娘让我问问,您那紫叶兰草结了籽,能不能分她点?”

安瑜往她篮子里放了把碎蛋壳:“等结了籽,先给你家留著。”梅子的酸气钻进鼻腔,“你表哥还说啥了?”

“说沈先生教孩子们画兰草,画得比您绣的还像!”春桃蹦蹦跳跳往前走,“学堂的窗户上都贴满了,蓝布褂子的学生围著看,像赶庙会似的。”

安瑜想起沈砚之在武汉绣坏的那块布,忍不住笑。这人就是这样,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得像模像样,连画兰草都带著股打仗的狠劲,非要比过谁似的。

布庄的新料子摆在最显眼的柜檯,湖蓝色的杭绸上织著暗纹兰草,比南京的那块更素雅。安瑜摸了摸料子的纹路,忽然想给沈砚之做件长衫,替换他总穿的军装。“就要这块,”她对掌柜说,“多扯三尺,做件长衫。”

掌柜的量布时,安瑜瞥见墙角堆著的粗麻布,忽然想起李阳的竹篱笆:“这布咋卖?”

“给牲口做棚帘的,”掌柜的笑著称布,“安婶要它干啥?”

“给兰草搭棚子,”安瑜指著窗外的日头,“怕晒坏了新苗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布包在胳膊上晃,粗麻布的边角蹭著皮肤,有点糙,却让人踏实。安瑜想起沈砚之刚栽下紫叶兰草时,总担心日头太毒,如今有了这粗麻布棚,倒像给兰草添了层鎧甲。

沈砚之傍晚回来时,手里攥著束野菊,黄灿灿的绕著圈,中间裹著株小小的兰草,叶片带著金边。“学生在后山采的,”他把花往安瑜手里塞,“说叫『金边兰』,比紫叶兰草更稀罕。”

安瑜把野菊插进陶罐,金边兰草小心栽进新盆,放在窗台上。沈砚之凑过来看,忽然指著粉花兰草的畦:“芽又长了半寸。”他指尖悬在芽尖上方,不敢碰,“比昨天精神多了。”

李阳在灶房喊吃饭,糙米饭的香气混著醃菜的咸漫过来。沈砚之帮著摆碗筷,军靴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轻,倒像李阳的布鞋,踩著日子一步步往前走。

夜里,沈砚之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。孩子们的字歪歪扭扭,却把“兰”字写得格外认真,有的还在旁边画朵小兰花,圆滚滚的像颗豆子。安瑜坐在旁边缝长衫,湖蓝色的杭绸在膝头铺开,针脚比绣帕子稳了许多。

“这个学生写『兰草生在竹影居』,”沈砚之把作业本往她眼前推,“说长大了要当花农,给竹影居种满兰草。”

安瑜凑过去看,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发毛,却透著股执拗的劲。她想起春桃小时候偷种麦芽糖,想起沈砚之在武汉绣坏的布,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念想,不管是甜的咸的,糙的细的,只要扎了根,总能长出点什么来。

长衫缝到领口时,安瑜往里面绣了朵小小的金边兰,线色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沈砚之留在银鐲子內侧的“安”字。她想,等粉花兰草开了,就让他穿著这件长衫,在石桌上写新的诗,兰草的香混著墨香,该是多好的味道。

沈砚之改完作业,见她对著领口出神,凑过来问:“咋了?”

安瑜把针往布上別:“在想,给这长衫配个啥扣子。”

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颗铜扣,是从旧军装上拆下来的,边缘磨得发亮:“用这个。”他把铜扣往领口比划,“带著点念想。”

安瑜接过铜扣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,忽然想起他刚回来那天,递银簪时手微微发颤。原来再硬的军人,心里也藏著块软地方,像兰草的根,埋在土里,却牵著整片土地的暖。

窗外的月光落在兰草畦上,紫叶兰草的叶片上凝著露珠,像沈砚之未说出口的话。李阳的呼嚕声从东厢房传来,均匀得像竹影居的溪流,衬得这夜格外静。

安瑜把铜扣缝在领口,线在布面绕了个结实的结。她想,这长衫就像竹影居的故事,有南京的绸缎做里子,有武汉的铜扣做念想,有广州的粉花兰草做盼头,最后裹著满院的烟火气,成了最踏实的模样。

至於那首写给粉花兰草的诗,沈砚之后来是这样写的:“一寸嫩芽破春土,三分粉靨待风梳。竹影深处藏新事,不向人间问归途。”

诗写完那天,粉花兰草刚抽出第三片叶。安瑜把诗稿压在砚台下,看著沈砚之穿著新做的长衫,在后院给兰草浇水,湖蓝色的衣摆在风里晃,像朵刚开的兰草花。

李阳在廊下编新的竹篾,见了便笑:“沈小子这模样,倒像个教书先生了。”

沈砚之回头笑,阳光落在他的长衫上,铜扣闪著光:“本来就是。”

安瑜望著他们,忽然觉得这画面里的每样东西都恰好:兰草在畦里长,篱笆在风里立,诗稿在砚台下压著,日子在烟火里熬著,永远有新的叶要抽,新的花要开,新的故事要往下写。

而那盆刚栽下的金边兰草,在窗台上悄悄舒展著叶片,像在说,別急,好戏还在后头呢。

金边兰草抽出第五片叶时,镇上的小学放了春假。沈砚之带著几个学生来竹影居,孩子们挎著小竹篮,里面装著从后山采的腐叶,说是给兰草当肥料。领头的男孩叫小石头,字写得最像沈砚之,只是总把“兰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根没剪齐的兰草叶。

“沈先生说,腐叶要晒三天才能用。”小石头蹲在粉花兰草畦边,鼻尖快碰到土面,“安婶,『穗生』啥时候开花?”他指著那块刻著“穗生”的木牌,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野菊。

安瑜往他手里塞了颗梅子糖:“等你把『兰』字写端正了,它就开了。”糖纸在阳光下闪著光,小石头赶紧把糖揣进兜里,生怕化了似的。

沈砚之在廊下教孩子们画兰草,竹製的教鞭在石板上划出细长的线:“叶要分主次,像你们排队做操,得有先来后到。”他手腕一转,石板上便多了片向斜上方伸展的兰叶,“这叫风骨,寧折不弯。”

李阳蹲在旁边削竹片,要给“穗生”搭个小支架。竹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,削出的弧度正好能托住新抽的嫩芽:“沈小子,你这画得不如我雕的实在,我这竹片能真护著兰草。”

沈砚之笑著把教鞭递给小石头:“你来试试。”转头对李阳说,“您那是护著,我这是让孩子们记著,兰草不光长在土里,还得长在心里。”

安瑜在后院翻晒腐叶,阳光透过指缝落在叶面上,暖得像沈砚之那件湖蓝长衫。她忽然想起南京城的留声机,要是能把此刻的声音录下来该多好——孩子们的笑闹声,李阳削竹片的沙沙声,沈砚之教画时的低语,还有兰草叶片舒展的窸窣声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就是竹影居最鲜活的模样。

晌午蒸了糯米糕,安瑜往糕上撒了把兰草花瓣——是去年晾乾的南京兰草花,带著点清苦的香。小石头捧著糕直咂嘴:“比镇上的桂花糕还好吃!”沈砚之看著他沾著糖霜的脸,忽然说:“等『穗生』开花了,咱们用它的花瓣做糕。”

孩子们的欢呼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李阳往沈砚之碗里添了块糕:“你小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盼著吃花糕?”沈砚之的筷子顿了顿,眼眶有点热:“外祖父总说,花糕要等家里人齐了才能吃。”

安瑜往他碗里又添了勺蜜饯:“现在不就齐了吗?”

饭后,孩子们在后院捉迷藏,小石头钻进竹篱笆,裤脚沾了片紫叶兰草的叶子。沈砚之帮他摘下来时,忽然发现叶片背面有细小的虫洞:“怕是招了蚜虫。”他起身去取草木灰,“得赶紧撒上,不然要传染给『穗生』。”

李阳跟著往兰草畦里撒灰,草木灰落在土面上,像给兰草盖了层薄被。“去年春桃家的菜畦也招过蚜虫,”他拍著手上的灰,“用菸丝泡的水一喷就好,回头我给你找些菸丝来。”

沈砚之点头,指尖抚过紫叶兰草的叶片,虫洞的边缘有点卷,像被谁咬过的书页。他忽然想起武汉的战壕,泥土里也藏著各种虫子,只是那时顾不上,如今却把兰草的虫洞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
孩子们走时,每人手里都攥著片兰草叶——是安瑜特意选的,叶片完整,带著清露。小石头把叶尖夹在课本里,说要当书籤:“等我学会写『穗生』,就把它夹在那一页。”

沈砚之送他们到院门口,回来时见安瑜正给“穗生”的支架绑红绳。阳光落在红绳上,映得粉芽更娇嫩了。“这是干啥?”他笑著问。

“春桃说,绑红绳能让花草长得旺,”安瑜把红绳系了个蝴蝶结,“图个吉利。”

李阳扛著锄头从菜畦回来,见了便笑:“你这老婆子,比王木匠还迷信,他上次给书箱掛红绸,说能辟邪呢。”

沈砚之望著那抹红,忽然想起外祖母樟木箱里的帕子,边角也缝著点红丝线。原来这世间的牵掛,不管藏得多深,总会找个由头露出来,像红绳系在兰草上,显眼又踏实。

夜里起了雾,竹影居的兰草在雾里若隱若现,像蒙著层纱。安瑜睡不著,披衣起来看兰草,见沈砚之也站在畦边,手里拿著那本《竹影居诗钞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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