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:带孩子回屋(1/2)
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时,安瑜正借著晨光数礼盒里的兰草籽。浅褐色的籽儿圆滚滚的,像撒了把小珠子,她数到第七十三粒时,李阳忽然掀开车帘:“快看,镇口的老槐树发芽了!”
车窗外,老槐树的枝椏上缀著层嫩黄绿,像被春风揉碎的绿绸缎。树下的石碾子旁,春桃爹正带著几个学生翻土,孩子们手里的小铲子在土里刨得欢,惊起几只蹦跳的土拨鼠。
“安婶!李叔!”春桃举著朵蒲公英跑过来,绒毛沾在她的羊角辫上,“你们看我种的兰草籽,冒出白芽了!”她手里的瓦盆里,果然有几缕细白的根须钻出泥土,像谁悄悄探出的手指。
安瑜刚要下车,李阳已经抢先跳了下去,后腰的旧伤让他踉蹌了一下,却还是稳稳接住春桃递来的瓦盆:“这芽儿得遮遮日头,正午的日头毒,別晒蔫了。”他往盆沿插了根细竹片,又从车上扯下块蓝布罩住,“这样就妥了。”
回竹影居的路上,春桃嘰嘰喳喳说个不停。说学堂的“兰芽圃”里种满了兰草籽,说王木匠给圃子雕了只石兰草,说沈先生从苏州寄来的绣线被孩子们抢著学绣,连最调皮的小石头都能绣出片像样的兰叶了。
“沈先生还说,等兰草开花,就带苏姐姐回来拍照片,”春桃的辫子甩得像小鞭子,“照片能把人印在纸上,像画儿一样!”
安瑜笑著摸她的头:“那咱得把院子收拾得亮堂些,让照片里的兰草也精神。”她望向路边的野兰,去年被马蹄踩过的地方,竟又冒出丛新绿,叶片上还带著去年的疤痕,却挺得笔直。
竹影居的院门推开时,檐下的风铃“叮铃”响了。廊下的石桌上积了层薄尘,李阳用袖子擦了擦,露出去年沈砚之刻的棋盘,棋子还卡在“楚河汉界”的缝隙里,像谁没下完的局。安瑜把带回的兰草籽倒进瓦罐,罐底的碎瓦片还是去年垫的,透著股亲切的旧味。
“先烧锅热水,”李阳往灶房走,“我去菜畦看看,年前种的菠菜该能吃了。”灶膛里的火刚燃起,他忽然喊,“安瑜你看,西厢房窗台上的兰草,自己发了芽!”
安瑜跑过去,果然见那只破口瓦缸里,去年抢救的兰草根须上,抽出了片紫红的新叶,叶尖还卷著,像只攥紧的小拳头。她忽然想起沈砚之被带走那天,这株兰草摔在地上的模样,眼眶一热:“它倒是比谁都犟。”
李阳往缸里添了勺井水:“隨根,这根扎在竹影居的土里,就饿不死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苏州的松子糖,沈小子塞给我的,说你爱吃。”
糖纸剥开时,松子的香混著兰草的清气漫开来。安瑜往嘴里放了颗,甜香在舌尖化开,忽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,王木匠背著工具箱来了,手里举著块新雕的兰草花板,上面刻著只衔著兰草的燕子。
“给『兰芽圃』做的,”他往石桌上一放,木屑簌簌落在棋盘上,“县太爷说要给圃子立块碑,我寻思著雕只燕子,兰草配燕子,有生气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听说沈小子在苏州办了个绣坊,专教女子绣兰草,说要让竹影居的兰草绣法传到南边去。”
安瑜心里一动,从樟木箱里翻出苏婉寄来的绣样:“我也琢磨著,教镇上的媳妇们学学,绣些兰草帕子换钱,给学堂添点笔墨。”
李阳蹲在旁边劈柴,斧头起落间说:“我看行,王木匠雕木框,我编竹篮装帕子,春桃她爹在学堂腾间屋子当绣房,咱竹影居的兰草,也能帮衬著过日子。”
说干就干。三日后,学堂西厢房就掛满了兰草绣样。安瑜教劈线绣,春桃娘教平针绣,连最手笨的张屠户媳妇,也能绣出朵圆滚滚的兰草花。王木匠把绣好的帕子绷在木框上,掛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引来不少人围观。
“这兰草叶上的露珠,像真的一样!”有人指著安瑜绣的帕子嘖嘖称奇,“给我来两块,送丈母娘!”
李阳坐在树下收钱,竹篮里的铜钱叮噹作响。他给每个买帕子的人都送片干兰草叶:“泡水喝,解腻。”春桃带著孩子们在旁边表演绣兰草,小石头的胖手捏著针,绣出的兰草歪歪扭扭,却引得哄堂大笑。
傍晚收摊时,安瑜数著铜钱笑:“够给孩子们买两刀宣纸了。”李阳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,是镇上酒楼的酱肘子:“今儿高兴,加个菜。”
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安瑜忽然说:“等沈小子回来拍照片,咱就穿新做的衣裳。你那件蓝布褂子该换了,我给你做件湖蓝色的,绣上兰草纹。”
李阳挠挠头:“我这老骨头,穿啥都一样。”却在路过布庄时,往里多看了两眼,湖蓝色的杭绸在夕阳下闪著光,像极了苏州河的水。
夜里,安瑜在灯下裁布,李阳坐在旁边削竹针。竹针要做得光滑些,免得扎著初学绣活的媳妇们。他忽然说:“王木匠说,沈小子的绣坊收了个苏州姑娘,绣的兰草能以假乱真,说是偷学了苏婉的手艺。”
安瑜的剪刀顿了顿:“偷学也学不去根。咱的兰草绣在布上,根在竹影居的土里,她们学不去。”她把剪下的布角往李阳手里塞,“给你擦汗用,这布吸汗。”
李阳捏著布角笑,布上还留著兰草的针脚印,像片小小的叶。窗外的兰草在月光里轻轻晃,破口瓦缸里的紫叶又抽长了些,叶尖的捲儿慢慢舒展开,像在说:別急,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
几日后,沈砚之的信到了。信里说苏婉怀了身孕,绣坊的生意很好,他把竹影居的兰草绣样掛在最显眼的位置,来学绣的姑娘都说,这兰草带著股野劲儿,比苏州的兰草更耐看。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胎儿,旁边写著:“这娃要是个闺女,就教她绣兰草;要是个小子,就教他种兰草。”
安瑜把信念给李阳听,他正给“兰芽圃”的兰草搭支架,竹条在手里转得飞快:“等娃满月,咱把那株百年老兰草再分株,送他们一盆。”
春桃爹在旁边翻土,闻言直起腰:“我听说沈先生要在苏州办个兰草节,跟咱镇上的一样热闹,还说要请安婶去当评委呢!”
安瑜笑著摇头:“我哪懂什么评委,能把兰草绣好、种好,就是最好的本事。”她望著圃子里密密麻麻的兰草芽,忽然觉得这些嫩芽像无数双眼睛,正眼巴巴地盼著长大,盼著开花,盼著把竹影居的故事,往更远的地方说去。
而那株破口瓦缸里的紫叶兰草,在春风里舒展得越发自在。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谁用墨笔细细描过,又像无数条小路,从竹影居出发,通向苏州,通向更远的地方。至於它什么时候会开花,开出来的花是紫的还是粉的,谁也说不准,只知道每片新叶抽出来时,都带著股不服输的劲儿,像极了竹影居里的人,像极了这慢慢往前淌的日子。
竹影居的晨露还没褪尽时,安瑜正蹲在“兰芽圃”边数兰草苗。新抽的绿芽顶著水珠,像撒了一地的翡翠,她数到第二十七株时,春桃举著封信跑过来,信纸在风里飘得像只白蝴蝶。
“安婶!沈先生的信!”春桃的辫子上沾著蒲公英的绒毛,“苏姐姐生了!是个闺女!”
安瑜的手猛地顿住,指尖的水珠滴在兰草苗上,洇出个小小的湿痕。李阳扛著竹筐从菜畦过来,听见这话,筐里的菠菜撒了一地:“真的?快念念!”
信是沈砚之写的,字跡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雀跃。说苏婉生了个胖闺女,眉眼像极了安瑜,尤其是笑起来眼角的细纹;说孩子的小被褥上绣了兰草,用的是竹影居寄去的兰草籽染的线;还说苏州的兰草节办得热闹,他特意设了个“竹影居绣台”,把安瑜教的劈线绣教给了南来北往的绣娘。
“他说要给孩子取名叫『念兰』,”安瑜念到这儿,声音有点发颤,“说让她记住,根在竹影居。”
李阳蹲下来捡菠菜,忽然说:“我这就去后山挖腐叶土,再挑最好的兰草苗,给念兰寄去。”他的手在抖,菠菜叶上的水珠滚落在地,“得让苏州的娃知道,竹影居的兰草长得有多旺。”
王木匠不知何时站在圃子边,手里攥著块刚雕好的长命锁,锁上的兰草纹盘成个“安”字:“早备好的,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破口瓦缸里那株紫叶兰?”
安瑜接过长命锁,指尖抚过温润的木面。锁的边缘被打磨得溜光,像李阳常年握著锄头的掌心,带著股让人踏实的温度。“再刻个『苏』字吧,”她轻声说,“竹影居的兰草,到了苏州也是宝。”
往苏州寄兰草苗那天,镇上的媳妇们都来了。张屠户媳妇绣了个兰草肚兜,针脚虽糙,兰草叶却绣得精神;春桃娘纳了双兰草纹的虎头鞋,鞋底纳得密密麻麻,说能穿到念兰会跑;连最调皮的小石头,也用彩纸剪了串兰草掛在苗上,歪歪扭扭的,倒有几分野趣。
李阳把兰草苗装进特製的竹篓,底层垫著竹影居的老土,上面盖著湿布:“这样路上不蔫。”他往篓里塞了包新炒的兰草茶,“让沈小子给苏姑娘泡水喝,补身子。”
安瑜最后往篓里放了块青石板,是从竹影居院角敲下来的:“压著土,也让念兰闻闻家乡的味儿。”
送走邮差后,安瑜坐在绣房里发呆。绣架上绷著块新布,是要给念兰绣的长命锁套,她想绣株並蒂兰,一半像竹影居的野兰,一半像苏州的家兰。李阳进来时,手里捧著个瓦罐,里面是新酿的梅子酒:“埋在兰草圃里,等念兰来竹影居时挖出来喝。”
“还得等十几年呢。”安瑜笑著捶他一下,却帮著把瓦罐埋在百年老兰草下,“这儿的土肥,酒埋得越久越香。”
入夏时,“兰芽圃”的兰草开始抽箭。安瑜带著媳妇们给兰草施肥,李阳则忙著给学堂的孩子们做竹製小锄头。王木匠雕了块“念兰台”的木牌,立在圃子中央,牌后种著从苏州寄来的兰草籽,长出的苗带著点江南的秀气,却在竹影居的土里扎得稳稳的。
“沈先生说,念兰会抓周了,”春桃爹在圃子里给孩子们讲苏州的事,“抓了支绣花针,苏姑娘笑得直抹泪,说这是隨了安婶。”
孩子们围著木牌嘰嘰喳喳,小石头忽然问:“安奶奶,念兰妹妹能看见我们种的兰草吗?”
安瑜蹲下来,指著天上的流云:“能看见。云彩飘到苏州,就把兰草的样子告诉她了。”她摘下片兰草叶,递给小石头,“你闻,这香味跟著云彩走,念兰妹妹闻到了,就知道我们在想她。”
小石头把兰草叶夹在课本里,像藏了个秘密。安瑜看著他认真的模样,忽然想起沈砚之小时候,也是这样把兰草叶夹在诗钞里,书页间总飘著股清苦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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