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9章:整个世界点燃(1/2)
李阳的胳膊肿得像根发麵的馒头,秦猎户用山草药给他敷了三层,才勉强压下那股钻心的疼。安瑜背著包袱走在中间,怀里的兰草籽用油纸裹了三层,硌得心口发沉。山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,像条冻僵的蛇,秦猎户的布鞋踩在碎石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稜稜飞起。
“前面有个破庙,”秦猎户忽然停脚,往山坳里指,“能歇脚,还能避避露水。”他的刀鞘在腰后晃,鞘上的兰草纹是沈砚之亲手刻的,说是能镇邪。
破庙的门早没了,只剩两尊缺头的石佛立在泥地里,佛龕上积著厚厚的灰,蛛网在月光里织成网。安瑜找了块相对乾净的石板,用布擦了又擦,让李阳坐下。他刚靠稳,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王木匠塞的兰草糕,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吃点,”他往安瑜手里塞,指尖的伤还在渗血,“垫垫肚子。”
安瑜掰了半块,剩下的塞回他兜里:“你伤重,多吃点。”糕渣落在衣襟上,像撒了把碎米。她往石佛后挪了挪,看见墙角堆著些乾草,抱过来铺在李阳脚边,“焐焐脚,山里的夜寒气重。”
李阳的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:“安瑜,要是……要是我走不到巡抚府咋办?”他的声音在空庙里盪,撞在石佛身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“那证据……”
“说啥胡话,”安瑜掰开他的手,用布给他重新缠伤口,“你这条命硬得很,当年被马踩了都能活,这点伤算啥?”她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水袋,是出发前苏婉让人备的,灌的是烧过的热水,“焐著,別让寒气钻进骨头缝。”
秦猎户在庙门口生火,乾柴“噼啪”地响,火苗窜得老高,映得他刀鞘上的兰草纹忽明忽暗。“我去周围看看,”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,“你们警醒著点,这地界不太平。”
李阳望著跳动的火苗,忽然说:“当年在武汉,我跟沈小子守战壕,他总念叨竹影居的兰草。说等仗打贏了,就回去种满院子,让安婶教他绣兰草帕。”他的喉结动了动,“现在倒好,兰草没种成,倒把自己种进了这破庙里。”
安瑜往火堆里扔了把兰草干,是从竹影居带的,烟火气里立刻漫出股清苦的香。“会好的,”她轻声说,“等把那些杂碎收拾了,咱就回去种兰草,种满前院后院,让王木匠雕一百块花板,把整个竹影居都围起来。”
后半夜,李阳发起了高烧,嘴里胡话连篇,净是些“兰草苗该浇水了”“安瑜的针脚歪了”之类的碎语。安瑜把他的头抱在怀里,用帕子蘸著山泉水给他擦额头,帕子上的兰草纹被汗浸得发深,像哭过的眉眼。
天快亮时,秦猎户回来了,手里拎著只野兔,皮毛在晨光里泛著灰。“前面发现马蹄印,”他往火堆里添柴,“看蹄子印,是黑褂子的马,不下十匹,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。”
安瑜的心猛地沉下去,摸出怀里的证据,用油纸又裹了一层,塞进李阳的贴身布兜:“你带著证据先走,我跟秦猎户拖著他们。”
“放屁!”李阳不知何时醒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要走一起走,要留一起留!我李阳这辈子没丟下过你!”他挣扎著要站起来,却被秦猎户按住。
“別吵,”秦猎户往庙后指,“那里有个暗道,是早年猎人藏东西的,能通到山那边的官道。你们从暗道走,我在这儿引开他们。”他把刀抽出来,寒光在晨光里闪,“我这把刀,还没沾过杂碎的血。”
安瑜还想说什么,李阳已经拽著她往庙后走。暗道的入口藏在石佛的底座下,掀开块鬆动的石板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像埋了百年的陈酒。秦猎户往他们手里塞了个火把:“顺著道走三里,能看见棵老槐树,树后就是官道。”
石板盖上前,安瑜看见秦猎户往火堆里扔了把乾草,浓烟“腾”地窜起来,像条黄蛇钻进云里。他的刀鞘在晨光里晃,兰草纹被烟染得发黑,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暗道里又黑又潮,火把的光只能照见身前三尺。李阳的胳膊撞在石壁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却死死攥著安瑜的手,一步也没松。脚下的泥里混著碎石,好几次安瑜都差点滑倒,全靠他拽著才稳住。
“你听,”李阳忽然停脚,侧耳听著,“外面有枪响。”
枪声闷闷的,像隔著层棉花,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安瑜的手抖得厉害,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两条快要被勒死的蛇。
“快走,”李阳拽著她往前,声音发紧,“別辜负了秦兄弟。”
走出暗道时,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梢。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树下果然有辆马车,车夫裹著件蓝布褂子,看见他们,掀开车帘喊:“是沈先生的人不?我是巡抚府的老张。”
马车上铺著厚厚的棉垫,安瑜把李阳扶上去,才发现他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把布染得透红。老张递过来个药箱:“巡抚大人料著路上不太平,让我备著的。”箱子里的纱布上,绣著朵小小的兰草,针脚眼熟——是苏婉的手艺。
李阳靠在棉垫上,喘得像头老黄牛。安瑜给他换药时,他忽然抓住她的手,往她掌心塞了个东西,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,已经被他攥得发皱,叶脉里还沾著点血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我挺不住了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你把证据交上去,然后……然后回竹影居,看看那兰草根……能不能发芽。”
安瑜的眼泪“啪”地掉在他手背上,把血渍冲开个小坑:“闭上你的嘴!你要是敢挺不住,我就把你埋在兰草圃里,让你看著我跟別人种兰草!”
老张在前面赶车,鞭子甩得“啪啪”响,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响。李阳的烧时退时烧,嘴里依旧念叨著兰草,安瑜就坐在旁边,一遍遍跟他说竹影居的兰草苗有多壮,说王木匠新雕的花板有多好看,说春桃绣的帕子又进步了多少。
傍晚时分,马车进了城。巡抚府的门在夕阳里闪著红,老张刚要掀帘,就见几个黑褂子从街角转出来,腰间的枪在光下闪。安瑜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,李阳却忽然坐直了,从怀里掏出证据,往她手里塞:“从后门走,快!”
他自己掀开车帘,跳了下去,动作快得不像个伤员。“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!”他往相反的方向跑,蓝布褂子在人群里晃,像株被风吹歪的兰草。
黑褂子们立刻追了上去,喊叫声混著枪声,在街面上炸开。安瑜攥著证据,指甲掐进掌心,老张拽著她往巡抚府的后门跑,她的脚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想回头看看。
后门的守卫验了信物,把他们往里带。穿过三道月亮门,才到巡抚的书房。老巡抚正坐在案前看卷宗,看见安瑜,放下笔:“沈先生的人?”
安瑜把证据递过去,手抖得厉害:“是……是李阳拼了命带回来的。”
老巡抚展开纸卷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“啪”地拍在案上:“这群胆大包天的东西!”他往门外喊,“备马!去军械库!”
安瑜忽然抓住他的袖子:“大人,求您……求您救救李阳,他在前面引开了黑褂子……”
老巡抚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著些复杂:“你放心,我让人去了。”他往她手里塞了块令牌,“拿著这个,去府衙的医馆等著,要是他被救回来,会送去那里。”
医馆的药味浓得呛人,安瑜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著那块令牌,上面的铜锈蹭在掌心,像李阳胳膊上的血。窗外的天渐渐黑了,街面上的枪声停了,却没等来任何消息。
她忽然想起李阳塞给她的兰草叶,摸出来一看,叶尖已经发焦,像被火燎过。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株在风里挣扎的兰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,停在了医馆门口。安瑜猛地站起来,腿麻得差点摔倒,扶著门框往外看——两个兵丁抬著副担架,上面盖著块白布,白布的边角沾著些暗红的渍,像极了兰草花的顏色。
她的呼吸忽然停了,手里的令牌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滚到担架旁,发出一声轻响,像根断了的兰草茎。而担架上的白布,在夜风中轻轻掀动,露出一角蓝布褂子,上面绣的兰草纹,正被什么深色的东西一点点浸染开来。
医馆的烛火忽然被穿堂风卷得歪斜,安瑜的影子在墙上抖得像片被雨打残的兰草叶。她盯著担架上的白布,喉咙里像堵著团浸了水的棉絮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两个兵丁低著头往里走,粗布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钝的响,每一步都像碾在她的心上。
“是……是李阳吗?”她终於挤出句话,声音劈得像被撕裂的竹篾。
走在前面的兵丁停下脚,喉结动了动:“回……回夫人,在街口找到的,身上……身上揣著这个。”他递过来个油纸包,边角沾著暗红的渍,正是安瑜亲手裹的兰草籽。
安瑜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抖得碰不上纸包。药味混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漫过来,她忽然想起李阳在破庙里说的话——“要是我走不到巡抚府咋办”,原来有些话,真的会一语成讖。
“掀开白布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,却像来自很远的地方。
兵丁犹豫了一下,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。露出的不是李阳那张刻著风霜的脸,而是件染血的蓝布褂子,袖口绣的兰草纹被血浸得发暗,针脚却依旧倔强地挺在布上——那是她去年冬天给李阳做的,他总说这顏色衬兰草。
“脸……让我看看脸。”安瑜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滴在青砖上,洇出个小小的红点。
白布彻底掀开时,安瑜忽然踉蹌著后退,撞在药柜上,瓷瓶“噼里啪啦”摔了一地。担架上的人不是李阳,是秦猎户,他的刀还攥在手里,刀鞘上的兰草纹被砍得豁了口,却依旧牢牢地贴著刀身。
“秦兄弟……”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,砸在地上的药渣里,“李阳呢?李阳在哪?”
“没找到李大哥,”另一个兵丁低声说,“只在街角发现了秦兄弟,他怀里揣著这个。”他递过来块沾血的木牌,上面刻著半朵兰草,是王木匠给念兰雕的平安锁,“看样子,他是想护著这锁……”
安瑜抓起木牌,指腹抚过温润的木面。锁上的兰草纹只刻了一半,像个没说完的故事。她忽然想起秦猎户在破庙门口生火的样子,他说“我这把刀,还没沾过杂碎的血”,如今刀是沾了血,却没能护著要护的人。
“继续找!”她猛地转身,往门外走,“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李阳找出来!”
兵丁们面面相覷,其中一个壮著胆子说:“夫人,巡抚大人让您在医馆等著,他已经让人全城搜了……”
“我等不了!”安瑜的声音在空荡的医馆里炸开来,“他胳膊上有伤,发著高烧,要是被黑褂子抓了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,就被自己的哽咽堵了回去。
夜风吹起她的衣襟,露出里面贴身藏著的兰草根陶罐,冰凉的陶壁硌著心口。她忽然想起李阳往石缝里撒兰草籽的样子,他说“让它们在这儿结亲,长出新模样”,原来有些扎根,註定要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刚走到医馆门口,就见远处的街灯旁,有个蹣跚的身影正往这边挪。蓝布褂子在风里晃,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吊在胸前,走路一瘸一拐的,像株被狂风揉过的兰草。
“李阳!”安瑜几乎是扑过去的,在看清那张沾满血和泥的脸时,眼泪又汹涌而出。
李阳看见她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咧开嘴想笑,却疼得倒抽冷气:“哭……哭啥,我这不是……回来了吗?”他的手往怀里掏,摸出个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东西,“证据……没丟……”
安瑜接过油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扶著李阳往医馆走,他的身子烫得像团火,脚步虚浮得隨时会倒下,却死死攥著她的手,像抓住救命的稻草。
“秦兄弟他……”李阳的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安瑜的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李阳的手猛地一颤,眼里滚下两行泪,砸在青砖上:“是我没用……没护住他……”
医馆的烛火重新被点亮时,老巡抚带著军医匆匆赶来。军医给李阳处理伤口,解开绷带的瞬间,安瑜倒吸了口冷气——伤口被砍得很深,肉翻卷著,隱约能看见白骨,上面还沾著些黑色的碎屑,像是被马蹄碾过的焦土。
“子弹擦著骨头过去了,”军医的声音很沉,“万幸没伤著筋,就是失血太多,又发著高烧,得好好养著。”
老巡抚站在一旁,手里捏著那份证据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黑褂子的窝点已经端了,为首的几个也抓了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阳身上,“他们招认,还有个更大的头目藏在府衙里,具体是谁,还没审出来。”
安瑜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大人的意思是,府衙里有內鬼?”
老巡抚点了点头:“所以你们暂时不能走,得在医馆住著,我派亲兵守著,等揪出內鬼再说。”他往李阳手里塞了个瓷瓶,“这是上好的伤药,比军医的管用。”
李阳接过瓷瓶,看了眼上面的兰草纹,忽然笑了:“这是……沈小子外祖父的药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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