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2章 下一个十年(1/2)
船近竹影居码头时,安瑜先闻到了兰草香。不是苏州园子里温驯的香,是带著山野气的清冽,混著泥土和松针的味道,像李阳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。她扒著船舷往岸上望,青灰色的山影越来越近,码头的石阶上站著个熟悉的身影,拄著根竹杖,蓝布褂子在风里飘——是春桃爹。
“安婶!李叔!”春桃爹看见船,扯著嗓子喊,声音里带著哭腔。春桃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著个竹篮,篮子里的兰草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船刚靠岸,春桃就扑了上来,拽著安瑜的胳膊不放:“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!兰草圃都冒出绿芽了,我天天给它们浇水,就等你们回来看看!”
李阳被春桃爹扶著下船,脚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,就踉蹌了一下。安瑜赶紧扶住他,才发现他的伤腿在船顛簸时肿了,裤管紧绷得像裹了层铁皮。“逞啥强,”她嗔怪道,“不会等船靠稳了再动?”
“想早点踩著家里的土,”李阳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沾著点船板的木屑,“这土比啥药都管用。”
往竹影居走的路还是老样子,石阶被磨得发亮,路边的野兰比去年躥高了不少,紫花缀在叶间,像撒了把碎星。春桃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,手里的竹篮晃出兰草香,嘴里哼著新学的调子:“兰草生在石缝里,风颳雨打不弯腰……”
“王木匠托人捎信了,”春桃爹跟在后面,声音闷闷的,“说腿好利索了就来,还说要给竹影居雕个新门楼,比以前的气派。”他顿了顿,往李阳的伤臂上看了看,“秦兄弟的碑,我跟春桃立在兰草圃最东边了,碑上雕了兰草,是按安婶你绣的样子刻的。”
安瑜的脚步顿了顿,眼眶忽然热了。她想起秦猎户刀鞘上的兰草纹,想起他在破庙里说“我这把刀还没沾过杂碎的血”,原来有些承诺,就算人不在了,也能开出花来。
快到竹影居时,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炊烟,是春桃娘在做饭。兰草圃的焦黑早就被新土盖了,绿油油的兰草苗从土里钻出来,紫的、绿的、带金边的,挤挤挨挨地铺了半圃,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。
“看!”春桃指著圃地中央,“那是从苏州带回来的籽,长出的兰草叶尖带红,好看不?”
安瑜走过去,蹲在那丛新苗前。叶尖果然泛著点胭脂红,在风里轻轻颤,像小姑娘害羞时的脸蛋。她忽然想起李阳在苏州码头撒的兰草籽,原来有些扎根,真的能跨越千里。
春桃娘听见动静,从灶房里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著面:“可算回来了!我蒸了兰草糕,还燉了鸡汤,给李叔补补身子。”她往安瑜身后看,“沈先生没跟来?”
“他在后面跟老巡抚说话,”李阳坐在门槛上,摸著怀里的兰草谱,“说要在青峰山上开个学堂,教孩子们念书,还教种兰草。”
灶房里的烟火气混著兰草香漫出来,安瑜帮著春桃娘择菜,看见案板上摆著个新雕的兰草花模,是王木匠托人捎来的,刻的是“兰草十二態”,每片叶都带著韧劲。“王木匠说,等学堂开课了,就雕些兰草笔搁,给孩子们当礼物。”春桃娘的声音很软,“他还说,这兰草啊,得一辈辈传下去,才不算白活。”
吃饭时,春桃给李阳端来碗鸡汤,里面臥著个兰草形状的荷包蛋,是春桃娘用模子蒸的。“李叔,你得多吃点,”春桃往他碗里夹菜,“等你好了,教我编竹篮吧,我想编个能装下兰草花的,给念兰妹妹送去。”
李阳笑著点头,刚要动筷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脸都红了。安瑜赶紧给他拍背,看见他嘴角溢出点血丝,心猛地揪紧了。“医生说你不能累著,”她抢过他的碗,“今天只能喝半碗粥。”
李阳拗不过她,只能乖乖喝粥。安瑜看著他消瘦的侧脸,忽然想起在北关码头的仓库里,他倒在兰草圃里的样子,胸口的血漫过青石板,像开了朵巨大的兰草花。她的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铜锁,冰凉的金属贴著心口,像在提醒她,有些伤,就算结了疤,也会在阴雨天隱隱作痛。
夜里,安瑜坐在灯下补李阳的蓝布褂子。袖口的兰草纹被刀划破了,她用青线细细绣补,针脚密得像兰草的叶脉。李阳靠在床头,翻著那本兰草谱,时不时念两句:“紫叶兰喜阴,得种在老槐树下……素心兰要多浇水,不然叶尖会焦……”
“你说,”安瑜忽然停下针,“等咱们老了,走不动路了,这兰草圃咋办?”
李阳抬起头,眼里的光在灯影里晃:“让春桃他们接著种。再教他们的娃种,子子孙孙,总有能把兰草种好的。”他往她手里塞了片新摘的兰草叶,叶尖的红更艷了,“你看这新苗,多精神,比咱们强。”
安瑜把兰草叶夹在兰草谱里,忽然笑了。原来有些传承,根本不用刻意惦记,就像兰草的根,在土里悄悄盘绕,不知不觉就串起了一代又一代。
第二天一早,安瑜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。推窗一看,春桃正蹲在兰草圃里,往土里撒著什么,春桃爹在旁边帮著扶苗。“安婶!”春桃看见她,举著手里的小布包喊,“这是沈先生让人捎来的兰草籽,说是从京里带的,能开出白色的花!”
安瑜披了件衣裳下楼,看见李阳也站在圃边,手里拄著竹杖,正往土里埋著什么。“你埋的啥?”她走过去问。
李阳笑了笑,往土里又按了按:“是秦兄弟的刀,我把它埋在兰草底下了。他说过,刀沾了杂碎的血,得用兰草的根净化净化。”
安瑜蹲下来,摸著湿润的泥土。土里的刀柄硌著手心,缠著的兰草绳早就磨烂了,却依旧牢牢地裹著刀身。她忽然想起秦猎户在破庙里生火的样子,火光映著他刀鞘上的兰草纹,像在说“我这把刀,为兰草而亮”。
上午,沈砚之带著老巡抚来了。老巡抚拄著根龙头拐杖,看见兰草圃,眼睛亮了:“好啊!这兰草长得比我府里的强多了!”他往圃地中央走,看见那丛叶尖带红的新苗,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,“这是啥品种?我咋没见过?”
“是苏州的家兰和竹影居的野兰结的亲,”李阳笑著说,“安瑜给它取名叫『影苏』,说记著两地的念想。”
沈砚之从马背上卸下个木盒,打开一看,是副兰草花板,雕的是“百兰图”,从芽到花,每態都栩栩如生。“王木匠雕的,”他往门楼上指,“说先把这花板掛上,等他来了再雕门楼。”
春桃爹搬来梯子,沈砚之爬上墙头,把花板钉在门楣中央。阳光照在花板上,兰草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活了过来,在风里轻轻摇。
老巡抚站在花板下,忽然嘆了口气: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才明白这兰草为啥招人疼。它不跟牡丹爭艷,不跟梅花比傲,就安安分分长在土里,可谁也別想欺负它。”他往李阳手里塞了个锦囊,“这是朝廷的嘉奖,黄金百两,良田千亩,你们拿著,把这兰草圃再扩扩,让更多人看看。”
李阳把锦囊推了回去:“黄金良田我们不要,就想求大人件事。”他往秦猎户的碑那边指,“给秦兄弟追个功名,让他的名字能刻在县誌里,跟兰草一起,被人记著。”
老巡抚点了点头,眼圈红了:“准了。不仅秦兄弟,所有为这事牺牲的人,都得记著。”
中午的饭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兰草糕的甜混著鸡汤的香,漫得满院都是。春桃给老巡抚端来碗兰草茶,叶片在水里舒展,像在跳一支慢舞。“大人,尝尝这个,是安婶教我炒的,说能清心。”
老巡抚喝了口,咂咂嘴:“好!比宫里的龙井还对味。”他看著满院的人,忽然朗声笑道,“今天我算明白了,这天下的底气,不在黄金良田,在你们这些像兰草一样的人身上。”
安瑜往李阳碗里夹了块兰草糕,看见他的脸色比早上好多了。风从兰草圃里吹过来,带著新苗的清香,门楣上的“百兰图”在风里轻轻晃,影子投在地上,像无数双在鼓掌的手。
下午,沈砚之要回青峰山了,临走前把兰草谱还给安瑜:“老巡抚说证物不用留了,让你好好收著,传给念兰。”他往兰草圃里看了看,“等学堂盖好了,我就来接你们,给孩子们讲讲竹影居的兰草故事。”
安瑜点了点头,往他怀里塞了包“影苏”的籽:“把这个种在学堂的院子里,让孩子们知道,兰草不管在哪,都能活。”
沈砚之的马队走远时,春桃忽然指著远山喊:“你们看!那边是不是有人来?”
眾人往远处望去,只见山道上有个蹣跚的身影,拄著根木杖,背著个大包袱,正一步一步往竹影居挪。包袱上露出个雕了一半的兰草花板,在阳光下闪著光。
“是王木匠!”春桃爹喊出声。
安瑜的心猛地一跳,拉著李阳往门口走。王木匠越来越近,头髮白了不少,背也驼了,但脸上的笑却亮得很,看见他们,举起手里的花板喊:“我来给竹影居雕门楼了!”
李阳的眼睛湿了,他想往前走,却被安瑜按住。“让他慢慢走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等著。”
风从兰草圃里吹过来,带著新苗的清香。门楣上的“百兰图”在风里轻轻晃,远处的山影青得像染过,王木匠的身影在山道上一点点放大,像株歷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兰草,正朝著家的方向,一步步走来。而那丛名叫“影苏”的新苗,叶尖的红在阳光下愈发鲜艷,像在悄悄酝酿著,要开出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。
王木匠的木杖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篤篤”的响,像在数著离竹影居的最后几步路。他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,露出的花板边角蹭著石阶,雕了一半的兰草叶被磨得发亮。春桃先迎了上去,抢过他的包袱:“王爷爷,我来背!安婶燉了排骨汤,就等你呢!”
王木匠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看见李阳和安瑜站在门口,忽然红了眼圈:“可算……可算到了。”他举起手里的木杖,杖头雕著朵含苞的兰草,“这杖是路上雕的,想著李小子腿脚不利索,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李阳接过木杖,指尖抚过温润的木头,杖头的兰草苞鼓鼓的,像下一秒就要绽开。“你这手艺,越发精进了。”他往王木匠腿上看,“医生说你得少走路,咋还自己来了?”
“坐不住,”王木匠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,“想著门楼的花样,再不来,春桃都要把兰草圃种满了。”他往圃地瞅了眼,忽然指著那丛“影苏”,“这苗长得精神,雕在门楼上肯定好看。”
晚饭时,王木匠喝了两盅酒,话也多了起来。说青峰山上的兰草籽发了芽,说苏婉托人捎来的绣线顏色正,说沈砚之的学堂盖得快,就差兰草花板当匾额。“我带了新雕的花板样,”他从包袱里掏出块木板,上面刻著“兰心学堂”四个字,字周围绕著兰草藤,“沈小子说,这名字是安姑娘起的,合该用兰草围著。”
安瑜看著花板,忽然想起陈知府的女儿。小姑娘说要去学堂念书,或许明年春天,就能在“兰心学堂”里见到她,那时该教她绣完那株墨兰了。
夜里,王木匠在西厢房支起了雕床。工具散落一地,刨花堆成了小山,空气里瀰漫著松木和兰草混合的香。他借著油灯的光,正在雕门楼的横樑,上面的兰草已经初具模样,叶片的脉络比髮丝还细。
“你说奇不奇,”王木匠手里的刻刀转得飞快,“我这腿在青峰山时总疼,一到竹影居,踩在这土上,就不疼了。”他往李阳的伤臂上看,“你这胳膊也一样,在外面养著总不好,回来准能好利索。”
李阳靠在门框上,看著他雕兰草:“这土养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秦兄弟的碑,你得给雕个好点的底座,要能刻字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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