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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4章 风又起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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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箭兰的籽仁里藏著的淡红,像抹没晕开的胭脂,在阳光下透著股娇憨。周砚举著放大镜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“怪道这花能开得这么烈,原来籽里就带著火气!”他抓起画笔,蘸了点硃砂,小心翼翼地往画纸上点,“这红得记上,是竹影居独一份的。”

李阳用竹片轻轻拨开另一颗籽壳,里面同样裹著淡红,只是顏色稍浅些,像被晨露洗过。“看来不是偶然,”他抬头对安瑜笑,眼角的纹路里盛著光,“这花是真认咱竹影居的土。”

安瑜蹲下身,指尖悬在籽仁上方,能感觉到细碎的温热——许是阳光晒的,又或许,真是这籽自己带著暖意。她忽然想起王木匠刻的赤箭兰木花,花瓣里嵌著点红漆,当时只当是装饰,如今看来,倒像是早知道这籽里的秘密。

“得找个瓷罐把籽收起来,”李阳起身往屋里走,“就用当年沈翰林装兰草籽的那个瓦罐,虽说裂了道缝,可藏著老灵气。”

周砚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把那颗带红的籽仁画得格外仔细,连绒毛的走向都没放过。“这画得叫《赤箭含丹》,”他头也不抬,“比《百兰图》里的其他花都得醒目,毕竟藏著十年的念想。”

陈知府的女儿端著绣绷凑过来,把刚绣好的“抱石態”举到画前比:“周先生你看,我这根须的针脚,是不是跟真兰草的根一样拧著劲?”

周砚侧头看了看,讚许地点头:“比我画的还像!这股拧劲,得用在《百兰图》的题跋里,就写『石不能缚,土自养之』。”

小姑娘的脸红了,把绣绷往安瑜手里塞:“安婶你拿著,我再去绣『迎风態』,刚才看风里的兰草叶,捲起来的样子像在招手呢。”

安瑜望著她跑向绣房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的怯懦早就没了,像换了株兰草,在竹影居的土里扎了根,就往外透著鲜活。她把“抱石態”的绣片往竹棚的柱子上掛,风一吹,丝线绣的根须仿佛真在石头上缠得更紧了。

李阳捧著个旧瓦罐出来,罐口用蓝布盖著,布上绣的兰草已经褪色,却还能看出是“素心兰”的模样。“找著了,”他揭开布,罐底果然有道细缝,“当年沈翰林说,裂了缝的罐才透气,籽儿在里面不闷。”

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赤箭兰的籽仁摘下来,放进瓦罐里。淡红的籽仁躺在罐底,像撒了把碎玛瑙,李阳往里面垫了层干兰草叶:“这样能吸潮气,等明年春天,就往秦兄弟的碑前撒,让他跟前长出片红籽兰。”

周砚放下画笔,凑过来看:“我得把这瓦罐也画进去,老物件里藏著的故事,比新花还动人。”他往罐口的蓝布上看,“这绣片是老手艺吧?针脚里带著股稳劲。”

“是沈翰林的夫人绣的,”安瑜轻声说,“当年她跟著竹影居的老绣娘学了三个月,就绣出这手艺,可惜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沈夫人走得早,这蓝布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件。

周砚的画笔顿了顿,在画纸上添了个瓦罐,罐口露出半角蓝布,兰草的轮廓若隱若现。“留白才有余味,”他解释道,“就像这兰草的故事,不用都说尽,藏点在土里,才长得更旺。”

中午吃饭时,春桃爹端来盆新醃的兰草芽,翠绿的芽子上撒著点红椒,看著就爽口。“这是前几天摘的『影苏』嫩芽,”他往周砚碗里夹,“尝尝,比普通兰草芽多股甜味,是苏州的家兰性子。”

周砚尝了口,眼睛一亮:“果然带点糯劲!这『影苏』是野兰和家兰串的种?”

“是李叔从苏州带回来的籽,”春桃抢著说,“安婶说它记著两地的好,所以长得又野又乖。”

李阳笑了,往安瑜碗里夹了根嫩芽:“这话说得对,兰草跟人一样,得有点杂劲儿才活泛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沈小子托我带句话,说学堂的匾额下周就掛,让咱都去观礼,还说要请周先生给匾额题字。”

周砚连连摆手:“题字可不敢当,我这字哪配得上王木匠的雕工?不过观礼一定去,顺便把《赤箭含丹》带去,给孩子们开开窍,让他们知道兰草里藏著多少能耐。”

下午,周砚要回巡抚府取顏料,临走前把画稿仔细收好:“明天我再过来,把瓦罐和绣片的细节补完,爭取赶在匾额掛上前画好。”他指著赤箭兰,“这花要是落了瓣,记得给我留片,我想研成顏料,画进《百兰图》里,才算真沾了灵气。”

送走周砚,李阳坐在竹棚下编竹篮,篮沿的兰草纹快编完了,他忽然往兰草圃里看:“赤箭兰的花瓣好像有点蔫了。”

安瑜走过去看,果然,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卷了边,金红的顏色也沉了些,像烧到末尾的火苗。“要落了,”她轻声说,“开了这么久,也够本了。”

李阳蹲下身,轻轻碰了碰卷边的花瓣:“落了好,籽熟了,花的本分就尽了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咱把落下来的花瓣收著,晒乾了给念兰做个香包,让她闻著竹影居的味儿长大。”

安瑜找来个白瓷盘,放在圃边,等著花瓣落下。第一片花瓣掉下来时,带著点轻微的响动,像片金红的羽毛落在盘里。她用指尖捏起来,花瓣的质感还带著韧劲,不像別的花谢得软塌塌的。

“这花连谢都这么犟,”安瑜笑著说,“不肯蔫头耷脑的。”

李阳把花瓣放进瓷盘:“就像秦兄弟,到最后都挺著腰,不肯蜷一下。”

夕阳西下时,赤箭兰的花瓣落了大半,瓷盘里铺了层金红,像撒了把碎火。陈知府的女儿绣完“迎风態”出来,看见这景象,忽然说:“安婶,我想把这些花瓣绣进『归根態』里,让兰草的花和根在一块。”

安瑜点头:“好啊,这样十二態就全了,根上有花,花里有根。”

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捡起片花瓣,对著夕阳看,花瓣的纹路在光下像张细网,网著点点金红。“周先生说得对,”她忽然说,“兰草的故事藏在土里,可花知道,花瓣落了,就把故事带回土里去。”

李阳和安瑜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风穿过兰草圃,带著落瓣的清香,吹得竹棚的帘子轻轻晃。远处的江面上,又升起了盏灯,像颗星子在水里漂,慢慢往码头的方向靠。

安瑜望著那盏灯,忽然想起周砚画稿里的瓦罐,罐口的蓝布在风里掀著角,像在跟谁招手。而瓷盘里的赤箭兰花瓣,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红,仿佛下一秒,就要融进土里,藏起新的秘密。

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一点点压下来。安瑜蹲在兰草圃边,看著最后一片赤箭兰花瓣落在白瓷盘里,形状像只收拢的蝶。陈知府的女儿捧著绣绷凑过来,针尖挑著根银线,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夹进素布帕子:“安婶,这花瓣的纹路真像血管,绣出来肯定活。”

“小心別扎到手。”安瑜帮她理了理散落的线团,帕子里的花瓣透出细碎的红光,“等绣完了『归根態』,就把这帕子收进沈夫人的旧匣子里,也算给这些花瓣找个家。”

小姑娘点点头,忽然指著竹影居的方向:“李叔在翻晒兰草干呢,说要给周先生做兰草茶。”

安瑜望去,李阳正把晒得半乾的兰草叶摊在竹匾里,夕阳的金辉漫过他的肩膀,把兰草叶照得透亮。竹匾旁边堆著几个陶罐,是上午从库房翻出来的,罐身上模糊的“乾隆年制”字样被风蚀得只剩个轮廓。

“这些罐子原是沈翰林存茶用的,”李阳见她过来,拿起个陶罐擦了擦,“刚才看了,罐口的胶泥还没裂,密封性好,正適合装兰草茶。”他指尖划过罐身的冰裂纹,“周先生说画《百兰图》时总觉得口乾,带罐兰草茶去,既能润喉,也能让他闻著味儿找灵感。”

安瑜接过陶罐,入手沉甸甸的。罐底刻著个“苏”字,是沈翰林的故乡。她忽然想起沈夫人绣的蓝布上的素心兰,也是苏州品种,花瓣细瘦,却带著股清劲,像极了沈夫人当年在竹影居教绣时的样子——捏著针的手总在发抖,却从不错漏一个针脚。

“刚才春桃爹来说,码头的王木匠把匾额雕好了,让咱明天去验货。”安瑜把陶罐放回竹匾,“他说这次雕的『兰心学堂』四个字,特意用了沈翰林留下的老凿子,木头里能透出松烟香。”

李阳直起身,捶了捶腰:“那得去看看,老凿子有老凿子的脾气,別让王木匠给用反了。”他往兰草圃里瞥了眼,赤箭兰的花茎还竖著,光禿禿的像根细玉簪,“这花茎得留著,等籽熟了,能当簪子给念兰梳头髮。”

念兰是陈知府的小女儿,自小跟著母亲学绣,性子怯生生的,像株刚冒头的兰草。安瑜想著她戴上花茎簪子的模样,忍不住笑:“得裹层银皮,不然尖儿太利,別扎著孩子。”

夜幕彻底落下时,竹影居亮起了灯笼。陈知府的女儿还在绣房里忙,绣绷上的“归根態”已经有了雏形:兰草的根须盘在石缝里,根尖却偷偷往泥土深处钻,像群攒动的小银虫。安瑜给她端去碗兰草粥,看见帕子里的赤箭兰花瓣被剪成了细碎的小块,混在丝线里,绣在根须最密的地方,远看像泥土里渗出来的血珠。

“周先生说,根里得有点红才像样,”小姑娘咬著勺子说,“就像人心里藏著点念想,才能扎得深。”

安瑜没说话,只觉得这孩子比谁都懂兰草。她想起白天翻晒的兰草叶,想起陶罐上的“苏”字,想起沈翰林临终前说的话——“兰草这东西,看著文弱,其实最记仇,也最念恩”。

第二天一早,安瑜和李阳往码头走。露水打湿了石板路,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兰草香。王木匠的铺子就在码头边,匾额用的是块老楠木,“兰心学堂”四个字刻得方方正正,笔画间留著细微的凿痕,果然有松烟的清苦气。

“你看这撇捺,”王木匠指著“心”字的臥鉤,“老凿子吃木头深,得顺著木纹走,不然准崩口。沈翰林当年教我的,今天总算用上了。”他往匾额上撒了把细沙,再用布擦去,木纹里的沟壑顿时清晰起来,“这样就不容易积灰,能掛个十年八年。”

李阳摸著匾额边缘的弧度:“是按沈夫人的字刻的吧?这柔劲,除了她,竹影居再没第二个人能写出来。”

王木匠嘿嘿笑:“还是李哥眼毒。昨儿陈知府的大女儿特意把沈夫人的字拓了来,说要让学堂的孩子认得,啥叫真正的『兰心』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对了,昨儿收工的时候,看见周先生往兰草圃那边去了,手里还拿著支画笔,不知道在画啥。”

安瑜心里一动,想起周砚说要把落瓣研成顏料的事。她和李阳对视一眼,都加快了脚步往回赶。

兰草圃里,周砚果然蹲在赤箭兰旁边,手里的调色盘里盛著暗红的顏料,正是赤箭兰花瓣的顏色。他正用细笔蘸著顏料,往块松木板上画,木板上已经勾勒出兰草的轮廓,根须处用淡墨晕染,像蒙著层薄雾。

“这是……”安瑜走近了才看清,木板上画的不是兰草,而是个女子的背影,穿著月白衫子,正蹲在圃边摘兰草,裙摆上沾著泥点,像极了沈夫人。

周砚回过头,顏料沾了点在脸颊上,像颗痣:“想著给《百兰图》添个背景,总觉得少了点人气。”他指著画中女子的髮簪,“这簪子,就是用赤箭兰的花茎做的,你看像不像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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