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魂不守舍(1/2)
陈卫东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从镇上回到县城的。
班车顛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窗外是深秋萧瑟的田野,枯黄的苞米秆子在风中瑟瑟发抖。他靠著车窗,目光空洞地望著飞速后退的景致,眼前却反覆浮现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下,秦雪抬起头时那双水润的、欲语还休的眼睛。
那一眼,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,把他整个魂都吸进去了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刚才在槐树下,他几乎就要握住她的手了。只差一点点。她咬嘴唇的那个动作,那么轻,那么不经意,却像一道电流,从她的唇窜到他心里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。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,才强迫自己后退那一步,说出那句“我得回去了”。
那一刻他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和不舍。是真的吗?还是他的幻觉?但无论是真是假,那一眼都足以让他的心揪成一团,疼得发酸。
回到县城的家时,已是傍晚。周芸正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开门声,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带著温顺的笑意:“回来啦?调研累不累?我燉了排骨,快洗洗手吃饭。”
“还行。”陈卫东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闷。他换下外套,掛好,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。目光扫过客厅里熟悉的摆设——那张周芸从娘家带来的老式沙发,茶几上摆著的搪瓷缸,墙上掛著的结婚照——一切都那么安稳,那么熟悉,熟悉到有些麻木。
可他的脑子里,却全是另一个画面:老槐树,斑驳的阳光,秦雪站在光影里,侧脸柔美得像一幅画,身上带著一股清冷的、和这屋里烟火气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饭桌上,周芸絮絮叨叨地说著单位里的事,谁谁谁家生了孩子,谁谁谁又评上了先进。陈卫东“嗯嗯啊啊”地应著,筷子机械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饭,心思却完全不在。周芸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:“多吃点,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调研太累了?”
“嗯,有点。”陈卫东低头,看著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,忽然想起秦雪在信里提过,她们娘俩在镇上,难得吃上一回肉。秦念那孩子,瘦瘦小小的,该多补补……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。怎么吃著饭,想的却是她们母女?他这是怎么了?
夜里,躺在床上。周芸照例靠过来,枕著他的胳膊。她身上带著淡淡的皂角味和消毒水的气息,那是医院里带出来的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她絮叨著明天要早起,科里有个大手术,然后声音渐渐低下去,呼吸变得均匀。
陈卫东却睁著眼,毫无睡意。黑暗中,他感受著怀里妻子温热的体温,心里却翻涌著另一个人的影子。秦雪说,她睡不好,夜里总醒。她说宿舍窗户漏风,冬天难熬。她说,有时候觉得挺孤单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他心上。
她现在在做什么?是不是也躺在那间冰冷的宿舍里,抱著熟睡的女儿,一个人对著黑暗发呆?她会不会想起今天槐树下的相遇?会不会也在想他?
这个念头一升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他闭上眼,试图强迫自己入睡,可一闭眼,秦雪的模样就更清晰了——她抬头时眼里骤然亮起的光,她轻咬嘴唇时那不自知的诱惑,她目送他离开时眼底那一抹失落……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生动,仿佛刻在他脑子里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著周芸。周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,手臂搭在他腰上。那温热的触感,本该让他安心,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烦躁。他轻轻挪开她的手臂,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太过分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。
他这是干什么?周芸有什么错?她对他那么好,岳父对他有恩,这个家安稳和睦,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秦雪……秦雪不过是个过去式,一个带著孩子的单身女人,他帮她,是念著老同学的情分,怎么能……
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:真的只是念著老同学吗?那你为什么看见她心跳加速?为什么她一靠近,你就控制不住想握她的手?为什么回到家,脑子里全是她?
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交战,搅得他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上班,陈卫东顶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进了文化馆。办公室里同事跟他打招呼,他勉强笑笑,坐下后,却半天看不进去一份文件。面前摊开的是一份群眾文化活动的策划草案,可他盯著那些字,它们却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,根本进不了脑子。
“陈哥,陈哥?”同事小李连叫了两声,他才猛地回神。
“啊?怎么了?”
“这个月的报表,您看过了吗?主任说让今天交。”小李递过来一沓表格。
“哦,好,我看。”陈卫东接过,低头去看,可那些数字,他看了三遍也没记住。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:她今天会不会来信?信应该快到了吧?
他等信。从镇上回来那天起,他就在等她的信。以前通信,虽然也期待,但从未像现在这样,带著一种焦灼的、望眼欲穿的心情。他想知道,她是不是也在想他?槐树下那一眼,是不是和他一样,留下了什么?
一天,两天,三天。信没来。
他开始坐立不安。上班时频繁地看向门口,看邮递员有没有来。下班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翻信箱。周芸问他找什么,他含糊地说等一份工作上的文件。周芸信了,没多问。
第四天,信终於来了。
陈卫东从信箱里抽出那个熟悉的信封时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信封上,是秦雪清秀工整的字跡,像她的人一样,带著一种让人心折的风韵。他没敢当场拆开,揣进怀里,快步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才颤抖著手撕开。
“卫东: 见字如面。那天能在学校遇见你,真的非常高兴。你走后,我在槐树下站了很久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好像灰濛濛的生活里,忽然透进了一缕光。 这几天,念儿夜里还是有些咳,我又是一夜一夜地守著。累的时候,就会想起你说的那些话,心里好像就有了一点力气。你说得对,我得好好照顾自己,才能照顾好她。 上次你提到的那些书,我已经收到了一份,孩子们很喜欢,谢谢你还记得。 天冷了,你也要注意身体。 盼覆。 秦雪”
信不长,字里行间却满是让他心颤的东西。“灰濛濛的生活里透进了一缕光”——他就是那道光吗?“累的时候想起你,就有了力气”——她需要他,依赖他。还有那句“盼覆”,像一只小手,轻轻挠在他心上。
陈卫东把这封信读了不下十遍。每一个字,他都细细品味,试图从中读出更多隱藏的意味。她说“那天能在学校遇见你,真的非常高兴”——她也是高兴的,和他一样。她说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”——那是什么感觉?是不是和他一样,是悸动,是思念?
他坐在办公室里,对著那封信发了一下午的呆。文件没看,报表没填,连小李进来问他事,他都心不在焉。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回信。立刻回信。告诉她,他也一样,他也在想她。
可是写什么呢?写“我也想你”?不行,太直白了,会嚇到她,也会让自己陷入危险。她是那么脆弱敏感的女人,他得小心呵护,不能冒进。
他铺开信纸,斟酌了许久,才落笔。
“秦雪: 来信收到,读了很多遍。知道你夜里还要照顾念儿,心里很记掛。你一个人撑著,太不容易。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一定告诉我,不要自己硬扛。 念儿的咳嗽,如果还不好,別拖著,县城医院儿科的李主任我认识,上次和你说过,需要的话隨时联繫我,我帮你安排。 天冷了,你宿舍的窗户,找个时间修一修,別冻著自己和孩子。 我也常常想起那天槐树下的遇见,那天的阳光很好,你站在光里,很好看。 盼你一切安好。 卫东”
他写得很克制,但“你站在光里,很好看”这句话,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留下了。他想让她知道,他在意她,欣赏她,甚至……想念她。
信寄出去后,新一轮的焦灼等待又开始了。这次更煎熬,因为他知道,她一定会回信。而她回信里的每一个字,都將是他接下来几天唯一的食粮。
等待的日子里,他整个人都像丟了魂一样。
上班时,他常常对著窗外发呆。窗外是县城的街道,灰扑扑的,偶尔有行人走过,自行车叮铃铃地响。可他的目光穿过这些,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——镇上的土路,简陋的学校,那棵老槐树,还有站在树下、穿著素色呢子外套的那个纤细身影。
同事跟他说话,他常常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。有次主任开会,问他一个活动的方案,他支支吾吾,前言不搭后语,让主任皱了好几次眉。散会后,小李悄悄问他:“陈哥,你最近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,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,就是有点累,没睡好。”他搪塞过去。
可他知道,这不是累。这是一种病。一种叫“秦雪”的病。
他开始变得格外敏感。邮递员来的时候,他总是第一个衝出去看。收发室的老王都奇怪:“小陈最近咋这么积极?是不是等什么重要的信?”
他只能訕笑著说是工作上的事。
回到家,他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。周芸说什么他都应著,周芸让他做什么他都去做。他主动洗碗,主动拖地,主动陪她说话。他试图用这些行动来弥补什么——弥补心里的出轨,弥补那些翻涌的、不该有的念头。
可越是努力,他越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是在演戏。他在周芸面前笑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秦雪;他听周芸说话的时候,脑子里迴响的是秦雪那句“灰濛濛的生活里,忽然透进了一缕光”;他抱著周芸的时候,眼前浮现的,是槐树下秦雪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。
这种分裂感,让他痛苦,也让他兴奋。
痛苦的是,他知道自己正在背叛那个对他有恩的妻子。兴奋的是,这种隱秘的、危险的、禁忌的情感,给了他平淡如水的生活一剂从未有过的刺激。
他像一个溺水的人,明知道靠近那根浮木可能会让船翻人亡,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一点点救赎的可能。
一周后,秦雪的回信如期而至。
这一次,她的信更长了,语气也更亲密。她写了很多生活的琐碎,念儿学会了一个新词,学校里的孩子们有多调皮,夜里独自守著咳嗽的女儿时心里的害怕和无助。她也写了对他的思念——用一种很隱晦的方式:“有时候,我会把你寄来的信拿出来读一读,念著你的字,就好像你就在旁边,跟我说著话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陈卫东心里最后那扇锁著的门。
他捧著信,手抖得厉害。她说“好像你就在旁边”——她也在想他!和他一样!
那一夜,他彻夜未眠。周芸睡著了,他就侧身躺著,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封信。每个字他都认得,每句话他都能背出来,可他还是看不够。他在心里描摹著她写信时的模样——她一定也是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,低著头,一笔一划地写著,偶尔停下来,想想他,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……
这个想像让他浑身发热,小腹绷紧。他闭上眼,任由那些隱秘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。他想她,想她的声音,想她的眼睛,想她站在槐树下的模样,想她低头咬嘴唇时那不自知的诱惑……他甚至开始想像,如果那天他没有后退,如果真的握住了她的手,会发生什么?
这个想像让他既兴奋又恐惧。兴奋的是那种可能,恐惧的是他知道,一旦跨出那一步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可他没有想到,秦雪比他想像得更快、更主动地,帮他跨出了那一步。
又过了一周,秦雪的信再次到来。这一次,信很短,字跡有些潦草,透著慌乱。
“卫东: 实在不知如何开口,却又只能求助於你。念儿这两天咳得厉害,镇上卫生所看了,说怕是肺炎,建议立刻送县医院。我心急如焚,却孤立无援。念儿一直喊难受,我抱著她,只觉得天都快塌了。卫东,我知道不该总麻烦你,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。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帮我? 秦雪 即日”
读完信的瞬间,陈卫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理智和顾虑都被炸得粉碎。
孩子病了。肺炎。她一个人,抱著孩子,在镇上,孤立无援。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抓起电话,拨通了县医院儿科李主任的號码。他用最快最清晰的语气说明了情况,请求李主任帮忙安排一张床位,准备好接收病人。李主任听出他语气的急切,爽快地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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