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最后知己(1/2)
下午放学了,郝个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。桌子上放著一杯沏好了的毛尖茶,茶已经变凉。最近学校连著发生了几件事,身为学校领导的他,心情很复杂。
忽然,有人轻轻叩门,潘迎杰哼著小曲儿走了进来,把手里的网兜子晃了晃,轻轻放在办公桌上:“郝校长,我买了您最爱吃的,今晚喝两杯不?”
郝个秋瞟了一眼,只见网兜子里面装著一罐牛肉罐头,几根火腿肠和一包干爆花生米。这几样確实是他日常之所爱。但他没有心思,摇摇头说:“喝不下去啊。”
“咋啦?”
“王林班出了个董玉林,闹得全学校跟著丟人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!”
“那还喝酒?”
“嗨!一码归一码。饭要吃,酒要喝,就算调节一下心情。郝校长!”
郝个秋琢磨了琢磨,鬆了口:“好吧,但不要太过声张。”
“我把老朋友都请来?”
“不要太多,有三四个人就行啦。”
“得嘞,马上!”
潘迎杰撒欢般地跑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晋永宽、郑义民、康凯民和李士绅陆续到来。他们把郝个秋的办公桌抬到屋子的中心位置,摆好椅子,连桌带椅认真地擦拭一遍。
这是郝个秋的一贯要求,照郝个秋自己的说法,喝酒要有喝酒的讲究,地方小点没关係,但要坐得开,有秩序,喝酒才舒服;桌椅也必须乾净,如同碗筷乾净一样,酒喝著才有香味儿。
今天的下酒菜是潘迎杰买的三样东西和教师食堂的大锅菜——大白菜炒豆腐,每个人打了一份。
待潘迎杰把所有的酒杯倒满,眾人请郝个秋说几句。
郝个秋缓缓地环视一圈,把每个人仔细打量了一遍,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:“最近你们都忙,都顾不上到我这儿串门了。唉,老了,不中用了……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“领导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。”晋永宽板著脸说,“我是什么人,你还不了解吗?以前你主持工作,我跟著你;现在你不主持工作了,我还是跟著你,我是你的老兵啊!”
“对!”李士绅响应道,“老晋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。您老多心了,我们怎么会嫌您老呢?”
“是啊,您一点都不老!”潘迎杰也附和著。
康凯民说:“郝校长,我提个议行不?”
郝个秋点点头。
“今天咱们都不谈过去的事了,咱们嘮家常,说体己的话,心情自然就好了。”
郝个秋觉得有理,改口道:“好,好,咱们嘮家常。刚才对不起,是我表述不当,我收回我说的话。为了调节心情,我们喝酒?”
“喝酒!”
六个八钱的杯碰在一起,全都一口乾了下去。
晋永宽放下酒杯,皱了一下眉。
郝个秋问:“老晋,怎么了?是不是胃不舒服了?”
晋永宽说:“是,有点。”
“你最近胃老是疼,今天就少喝点。”
“不碍事,没问题。来,继续!继续!”
李士绅想起一件事,问晋永宽:“老晋,前天你急急慌慌地回家,干什么去了?”
晋永宽说:“嗨!我们家那个烧火的找我唄。”
李士绅一笑:“嫂子的事,就是最大的事。”
晋永宽摆了摆手:“前段时间我大闺女回娘家看我们,给她妈买了副皮手套。我们这口子捨不得戴,把它锁柜里了。我批评她说:『你总是埋怨你父母太抠,有钱不花,有新东西不用,其实你比他们还抠,是典型的守財奴!』我又说:『你要捨不得戴,我可送人了。』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前天早晨她想换洗一下围巾,打开柜子,发现皮手套不见了,翻箱倒柜,怎么也找不著。她怀疑我真的把手套送人了,於是打发二闺女到学校来,叫我回去给说法。我到家后说:『我那是开玩笑,你还当真啊?』她说:『你什么事干不出来?別说是一副手套,就是电视,你也敢送给人家!』我懒得搭理她,就打开柜子找。结果从柜子最底下的被褥里找了出来,皮手套在被子里夹著呢!我扔给她:『这是什么?』你们猜她说什么?”
“向你道歉唄!”郑义民说。
“她?”
晋永宽吃了口菜,继续讲道:“她说:『你准是趁我不注意,从你衣兜里掏出来塞进被子里了。』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眾人大笑。
李士绅说:“老兄,是你太爱较真了!女人嘛,都这样,何必生气呢。”
“你以为我愿意生气啊?”晋永宽斜了李士绅一眼,“我们这口子,是有理说半天,没理说24小时。她自己错了,必须从別人身上找出原因来。所以说啊,我不怕她有理,就怕她没理!”
郝个秋带著怀疑的语气问:“是吗?”
“『是吗?』把『吗』字去掉!有一年包粽子,她放著新的大枣不用,用了前两年的,等煮熟了剥开一吃,那枣里全是蛆屎不说,还辣兮兮的。好端端的粽子怎么吃?”
郑义民大大咧咧地说:“別吃了唄。”
晋永宽说:“即使如此,我都没敢说她一个不字啊。不成想,她倒磨嘰起来了:『我知道你不高兴!还不赖你?家里的活儿什么也不干,都是我一个人的,我顾了这头,顾不了那头,没忘了搁枣就不错了。你要不想吃,我吃,反正你也是挑三拣四!』你们听听,她错了,责任却是我的了。”
“哈哈,看来嫂子心里有苦啊!”李士绅故意气晋永宽说。
康凯民半天没说话,此时笑著,端起半杯酒:“晋老,我理解您,您委屈了。来,为了把『吗』字去掉,我敬您一杯!”
晋永宽一愣:“嗯?此意甚妙啊!来,喝个整的!”
潘迎杰迅速给两人倒满,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。
郑义民站了起来:“我也敬晋老一杯。”
“你敬我一杯?什么理由?”晋永宽问。
“您是长辈啊。”
“这个理由不行!”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康凯民侧过身,和郑义民耳语了几句,郑义民点点头,冲晋永宽笑道:“晋老,您和郝校长一样,都德高望重,朕十分敬重……”
“等等!你小子在我和郝校长面前敢自称『朕』?”
“哦,我错了,我改!唉,我是大老粗,不会说话,您老別跟朕一般见识。”
“还称朕!”晋永宽拿起筷子,轻轻敲了一下郑义民的胳膊。
郑义民没躲,反倒高兴起来:“誒,晋老,我有时候也拿筷子打人,您说咱爷俩是不是有相似之处啊?”
“相似有什么意义?”
“有意义啊!就冲咱爷俩都用筷子打人,朕敬您一杯!”
“哈哈,这个理由新鲜,那就干一个。”
两人倒满酒,又是一饮而尽。
郝个秋微笑著,看著晋永宽:“老晋,我可是要批评你啊。”
晋永宽放下筷子:“我怎么了?批吧。”
“你说嫂子这不好那不好,我可听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啊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你们家里是不是种著菜园呢?”
“是啊,不大,才二分地。”
“你强调『不大』干什么?我又不跟你要菜吃。你这人哪儿都好,就喜欢小算计!”
“不算计能行吗?咱比不了你啊,你们是双职工!”
“我老郝的意思是说地虽然不多,可都是嫂子一个人经营,你从不插手。”
“嗯,那倒是。我说过她:我老晋的工资买得起菜!她不听啊,非得天天浇水,天天捉虫子,到了晚上却喊腰疼,我有什么法儿?”
“可你关心过她的腰疼吗?”郝个秋质问道,“我听说去年夏天,她推著小推车到集上卖菜,卖给一个老头儿三斤黄瓜,老头儿给了2块钱。嫂子找零钱的工夫,老头儿转身到对面和一个人说事。结果这一说事,老头儿不见了。嫂子左等不来,右等不来,集上没人了,老头儿也没回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啊?”眾人齐刷刷地问。
“嫂子不敢走啊,就在原地等。烈日炎炎,嫂子就戴著一个草帽守在那儿,连口水都喝不上。正焦急时,来了一个年轻女子,是老头儿的闺女,她说:『我爸爸到家了,我妈跟他要黄瓜,他才想起来,忘了拿了。』嫂子赶紧把黄瓜递给了她。那闺女接过黄瓜就走。”
李士绅说:“功夫不负有心人,嫂子没白等啊。”
郝个秋敲了一下桌子:“哪儿啊!等那闺女走远了,嫂子才想起来,还没找给人家零钱呢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1块7。嫂子过意不去啊,生怕人家误以为她是故意的。为了把多余的钱还给人家,嫂子逢集就去街上,等那位老头儿或他的闺女,一直到今天,嫂子也没再见过他们。有一回见著了一个年轻女子,拉住人家就给钱,女子嚇得直往后躲,闹了半天,嫂子认错人了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眾人又大笑起来。
“我怎么不知道这事?”晋永宽瞪著眼睛问。
郝个秋说:“是晋永军告诉我的。”
“要真是这样,是我忽略老伴儿了,我接受郝校长的批评,自罚一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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