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雨夜鸣罡(2/2)
朱鸭见伸手自竹筐中取出一只粗陶大碗,碗身粗糲,釉色斑驳,边缘还凝著未乾的雨痕。又朝著杨正华沉声一唤:“鸡!”
杨正华应声托出那只芦花大公鸡,翎羽湿透却仍凛然挺立,赤冠如焰,在闪电劈落的剎那灼灼欲燃,。
朱鸭见一手稳托陶碗,一手攥紧鸡爪,转身迎著倾泻的雨帘与翻涌的人潮,重新走向打穀场中央。
那只粗陶大碗里,盛著半碗澄澈清水,朱鸭见附身,將那只芦花大公鸡稳稳立於碗沿之上。
鸡身昂然,翎羽层叠如霜染云缕,尾羽微翘,透出桀驁气韵。
剎那间,公鸡双爪倏然收紧,趾甲深深嵌入粗陶碗粗糲的边缘,爪节绷紧,纹丝不动,仿佛不是立於瓷碗,而是钉在了时光的断面上,静默中蓄满了张力。
朱鸭见俯身重新拾起那柄桃木剑,剑身斑驳,隱有硃砂符痕蜿蜒如血脉。
他双目微闔,唇齿开合,低诵真文,足下隨即踏出禹步——一步一星,三步成罡,左旋右转,踏北斗之七曜,踩南斗之六司,步履所至,仿佛凌虚而行於天纲地纪之间。
禹步,是道教祷神礼仪中常用的一种步法动作,传为夏禹所创,故称禹步。
因其步伐依北斗七星排列位置而行,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,又称“步罡踏斗”。
在道教实践中,禹步用於遣神召灵、驱邪迎真,是斋蘸科仪中高功道士启奏上天的重要手段。
朱鸭见每落一步,黄土微震,水珠轻颤,那树枝下垂落的雨珠,竟在將触未触之际倏然悬停,继而炸裂成更细密的雾霾,在他足畔急旋、迸溅、跃盪,似被无形之力拨动节律。
朱鸭见的吟唱渐次拔高,由低迴转为苍劲,由清越化为浑厚,字字如凿,句句含无。
禹步亦隨之蜕变:肩脊沉坠如古柏盘根,腰胯拧转若玄龟负图,手臂挥洒似青龙摆尾——那已非仪轨之步,而是一场自洪荒而来的祭舞,是人类向天穹投去的古老詰问与虔诚应答。
粗瓷大碗中,芦花大公鸡昂首踞立,双爪紧扣碗沿,赤冠如焰,翎羽紧绷如弦。
喉间呼嚕声由沉闷转为激越,由胸膛直贯颅顶,忽而——
“喔——嗷——!!!”
一声啼鸣撕裂云幕,悽厉如金石裂帛,高亢似鹤戾九霄,余音未散,第二声、第三声已连珠迸发,声声递进,声声破障,仿佛以血气为引,以精魂为薪,点燃了天地间蛰伏已久的阳刚之烈。
鸡鸣破晓,鼓声裂空,二者交叠共振,如古钟撞响於天地之间。
枝头残露应声震落,碎成细雨,林间宿鸟惊起如墨云翻涌,翅影掠过雨幕,整座打穀场隨之低鸣共振,夯土地面微微震颤,仿佛沉睡千载的地脉骤然甦醒。
那深埋於岩层之下的搏动,正透过大地,一下,又一下,沉雄而庄严地叩击著人间。
啼声为绝,异变斗生。
头顶那浓墨般翻涌的乌云,竟如被一只巨手从中劈开!一道狭长的、澄澈的缝隙豁然洞开,露出其后深邃的墨蓝天幕。
紧接著,一颗星、两颗星,三颗……七颗……清冷、锐利、亘古不变的星光次第亮起,排列成斗勺之形——北斗七星赫然悬於杨家村上空:星光之下,一轮清辉皎洁的太阴,悄然浮出云隙,清冷如银盘,光华流转,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守候。
朱鸭见驀然转身,目光如电,穿透雨幕,直落於跪伏在青石阶前的杨万里身上。
雨声淅沥,寒气如针,刺透单衣,侵入骨髓。他声若金铁交鸣,字字斩钉截铁,裂开沉沉长夜:“杨万里——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