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稚肩担澜(2/2)
他抬眼。
目光先掠过杨树林脸上,那双眸子灼灼如燃,是烈火淬炼过的坚定,是孤注一掷前的沉静。
继而下移,停驻於他绷紧的下頜线,稜角分明,如刀削斧凿,青筋在薄皮之下微微搏动,似一张拉至极致、弓弦嗡鸣却未离手的硬弩。
再悄然抬升,不动声色地攀上二楼窗畔。朱鸭见玄袍静立如崖岸松影,袍角垂落,浓黑如砚中宿墨,不言不语,不抬眼、不拂袖,却似一道自天而降的无声敕令,压得梁木微颤,酒旗凝滯,满楼人声霎时坍缩为一片真空。
最终,周飞的目光沉沉坠下,如铅入水,稳稳钉在柜檯上——那里,半枚铜钱静静臥著,边缘磨损,铜绿沁骨,裂痕横贯幣面,像一道尚未癒合的旧誓,又像一句被斩断,却余音未散的诺言。
周飞没接那半枚铜钱。
只將青瓷盏轻轻一顿,盏底扣在檀木檯面上,一声脆响,清越如磬。
“这枚铜板”,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空气里,“本刻『即此义也』四字,谢你上回在五洲酒楼,明知官府索要哥老会名册,却还是把火漆封印原样退回罗超,连一页纸角都没拆。”
周飞顿了顿,目光如尺,量著少年眉宇间未褪的稚气与眼底翻涌的焦灼:这枚铜钱,只兑一次命——救你自己的命。
“你把这活命之机让给你老叔,是情分,可你把它劈成两半,一分为二,即妄图保佑你老叔,又希望借势救人……我觉得行不通,江湖上更行不通……因为江湖上讲的是信诺,不讲算术。”
周飞的指尖轻推铜钱,那半枚铜钱在木纹上缓缓旋了一圈,停住,朝向了杨树林的方向。
“不过……”周飞喉结微动,语气竟缓了三分。“我倒没见过哪个十二三岁的小娃,肩头竟然担著溃堤的浊浪,心里竟然装著百姓的疾苦,嘴上竟然还想跟我討青竹枝的人。”
周飞话锋一转,冷峻復归:“青竹枝不是普通的社团组织,是哥老会么满堂中最硬的一支铁脊樑。
“青竹枝的核心成员,虽然是十三位少年,但是要调动他们?不是递张『帖子』、喊声『借人』、还一枚『铜钱』,就能成的事。”
“要兵符——三寸黑檀,嵌七颗硃砂星,持符者,號令所至,青竹枝十三太保,一百二十名弟兄,刀出鞘,马不歇,箭离弦,不死不休。”
周飞直视杨树林双眼:“但兵符一握,你在哥老会的香堂即开,从此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,是哥老会么满堂青竹枝门下——生死由会,荣辱共担,退路断绝,再无回头。”
周飞话音落处,檐外忽有惊雷滚过,震得酒幡猎猎作响。
杨万里与李武霎时失语,脸色煞如白纸,齐齐望向朱鸭见。
朱鸭见立在廊柱阴影里,素衣宽袖,鬢角霜色比往日更重。他仰首望天,云层低垂如铅,风卷著腥气扑面而来。
良久,朱鸭见闭目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、极沉的笑:“蜻蜓点水穴——命格开了。水来,它不避;风起,它不躲;天意压顶,它偏要振翅向上……这命,从来就不是用来躲的。”
他睁眼。
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苍茫浩荡,如雪岭初霽,似江天尽处,静得能照见千年云影,万古潮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