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孤车向远(2/2)
马车如离弦之箭,捲起漫天尘烟与纷飞柳絮,在正午灼灼日光里,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直向青城山方向奔去,渐成天际一点微渺墨痕。
五洲酒楼飞檐之下,眾人久久佇立。
杨万里,李五与周飞频频挥袖,衣袂翻飞如三面不落的旗帜。
杨树林肃立中央,左手紧攥檀木兵符,右手缓缓抬起,指向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巔——指节泛白,臂如铁铸,泪水却终於无声奔涌,顺著他稜角初成的下頜,砸在青砖之上,洇开两朵深色山茶。
十三太保在杨树林身后默然列阵,黑衣如松,刀鞘垂地,无一人言语,唯见衣襟被山风鼓盪,猎猎如战旗初展。
风过处,酒旗翻卷,上书“五洲酒楼”四字,墨跡淋漓,苍劲如刀——山河未靖,侠路正长。
马车內,金鹅仙倚著软垫昏昏欲睡,药香氤氳。
朱鸭见掀开车帘,目光掠过凋敝街市:
广安城仍在余震般的混乱中:断墙下有人掘食,茶寮里议论著“铁路归谁”,药铺门前排起长队买止泻散……
卖子嫁女的告示撕了一半贴在歪斜门框上,剃头摊前老者正被巡警推搡……
茶馆说书人改了说词——“话说那保路同志军,昨夜火烧总督衙门……”
说书人话音未落,惊堂木一拍,满座噤声。
朱鸭见缓缓放下帘子,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窗外,一只断翅的纸鳶卡在枯槐枝杈间,在风里微微颤抖。
他望著金鹅仙沉静的睡顏,望著车壁上新钉的川西地图,望著自己映在铜镜里的、鬢角初现的霜色。
他闭目,额角青筋如蛰伏的虬龙隱隱搏动,似有万千冤魂在皮下奔突衝撞。
朱鸭见再睁眼时,眸目悲愴已焚尽成灰,唯余两簇幽光——冷铁入淬火池剎那凝成的沉、刃锋破暗夜无声的锐、千钧压顶亦不颤的定。
太平天国残旗在西南山雾中飘摇,薄如烧尽的纸灰。
嘉陵江浊浪排空而至,裹挟断桅、残幡与尚带余温的尸骨,撞向嶙峋礁石。
紫禁城角楼飞檐的铜铃,在铅灰色的雾靄里一声声叩响,空荡、滯涩,拖著微颤的尾音,宛如一具垂死巨兽胸腔里最后起伏的喘息。
袍哥码头,竹梆三响,短促如断刃出鞘。
保路同志会血书犹在素娟上洇开暗红,墨未乾,命已悬於一线。
而远渡扶桑的黑龙会密史,正以东洋刀鞘一下一下地叩击著蓉城府衙青砖,清越、冷硬,带著金属刮擦石面的微嘶,狞笑间道:“贵国这龙椅……还坐得稳吗?”
他仰首,喉结缓缓划过嶙峋颈线,一声长嘆自肺腑最深处碾出——不是哀鸣,是钝斧劈开冻土三尺时,那沉闷、滯重,震得地脉微颤的闷响。
“哎——苍天啊!”
“这世道……”
“何时才肯裂开一道缝,透进光明啊?”
车轮滚滚,碾过碎石与残阳,渐行渐远……
都江堰水声如雷,青城山云气蒸腾,新津屯兵令箭未至,江湖已闻风而动。
而嘉陵江水,依旧奔流不息,载著星火,载著尚未落笔的史册,向东,向东,再向东,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