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烛暖新生(2/2)
话音未落,他脊背骤然下沉,深深一揖,腰弯如满弓蓄势,额角几乎触到门槛。
那一躬,不是礼数,是把半生铁骨、满腔焦灼、全部希冀,尽数折进这寸许烛光里,弯成一道人间最沉,也最亮的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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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內气息扑面而来:新锻铁器沁出的微腥冷香,如一道凛冽的金属溪流,直抵肺腑。
灶膛余烬裹著陈年松脂的暖甜,似祖父掌心的温度,厚实而绵长。
再裹一层襁褓中婴儿初生的乳香,清冽柔润,混著晒乾艾草熏透的洁净气息。
三股味道悄然织网,无形无质,却温柔而不可撼动,稳稳兜住了所有来客的脚步,也兜住了这一夜悬而未决的命运。
东屋炕头,苏氏半倚土坯墙餵奶。
她不过二十出头,髮髻松挽,几缕乌髮垂在汗湿的颈边,鬢角微潮,却不见倦色。
手腕纤细,却稳如磐石,將怀中七个月大的吴耀兴托得严丝合缝,仿佛那小小身躯,本就该长在她臂弯天然的弧度里,天造地设,分毫不差。
孩子仰臥著,小脑袋枕在母亲臂弯天然的凹陷处,一双眼睛却早已醒了——黑亮得惊人,像两粒刚从山涧最幽深处捞起的墨玉,澄澈无尘。
又似盛著整片未染尘的夜空,星子尚未升起,却已蕴满光。
他小嘴微张,含住母亲指尖,不吮,只用嫩红舌尖轻轻抵著,一下,又一下,如试探春水的初荷;眼珠隨烛火摇曳缓缓转动,忽而咧开没牙的小嘴,“咯咯”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清越如琉璃风铃初结,被山风撞响,清脆、乾净、毫无滯碍,震得炕沿上那只橘猫倏然竖起耳朵,鬍鬚轻颤。
小咕——它额心一点雪白,尾尖染墨,通体黄褐相间,毛色如秋阳焙过的陶坯。
它原是吴红灿打铁时,一簇火星溅入草堆,它叼著半截烧焦松枝奔进屋来的,从此便成了这铁匠铺里最沉默也最灵性的守门人。
此刻它蹲踞炕沿,琥珀色瞳仁映著跳动烛光,明灭如古寺的长明灯。
尾巴轻摆,不疾不徐,如更漏滴答,似在丈量人间重获希望的刻度。
见生人入室,它非但不遁,反而昂首挺胸,从喉管里滚出一串“咕咕咕”的柔鸣——那声音低回婉转,似春水漫过卵石,似陶塤轻吟古调,又似铁匠铺子晨起第一锤落下前,炉火深处那一声悠长而温热的吐纳,沉静、篤定。
仿佛它早已认出:今夜,光要回来了。
它先蹭向朱鸭见,绒毛轻拂袍角,前爪悄然搭上他膝头;鬍鬚微颤,如春蚕吐丝,细细拂过他腕骨凸起的弧度。
继而腰身一弓,灵巧腾跃,竟稳稳蜷上他左肩——毛茸茸的下巴轻轻搁在他颈窝,呼出的热气裹著奶腥与阳光晒透的暖意,仿佛把整个初夏的晴光都含在了唇齿之间。
朱鸭见垂眸。
只见,它右耳缺了一小角,边缘圆钝,似被岁月磨去了锋棱,想必是幼时爭食所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