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半钱寄义(2/2)
压轴菜是一碗醪糟蛋花汤:
酒酿醇厚微酸,蛋花如云絮浮沉,撒上一把新焙桂花,金粟点点,甜而不腻,暖胃更暖心,甜中藏韧,静里藏光。
王川云已经將三只粗陶碗斟满烧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泛著蜜光,酒气凛冽中裹著穀物回甘。
王川云朗声一笑,声如洪钟:“鸭见兄弟!红灿表弟!人生在世,当吃就吃,当喝就喝!”
“我信你——鸭见兄弟,必能破吴耀兴身上这道血咒!”
话音未落,王川云已举碗相敬,“来!敬鸭见兄弟一口酒!”
朱鸭见頷首,端起粗陶酒碗。
他指尖触到陶胎微糙的肌理,也触到酒液温热的脉动。目光却不由自主,越过眾人肩头,落在东屋窗內。
苏氏正抱著吴耀兴坐在窗下。
孩子小手攥著一根洗净的芦苇管,对著碗里的醪糟汤用力吹气,汤麵漾开了细密涟漪。
他咯咯直笑,唾沫星子飞溅如碎玉;
苏氏笑著用帕子替他擦拭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因为吴耀兴是她捧在掌心、呵气成云的整个春天。
金鹅仙蹲在炕沿,伸出手指轻轻逗弄。
吴耀兴立刻扭过身子,小手闪电般攥住她指尖,攥得极紧,小脸因为用力过度涨得通红,脚丫子在空中蹬踹,像只急於破壳的小雀。
金鹅仙佯装挣脱,他便“啊啊”叫著,身子一挺一挺,小屁股离开了炕席,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,小手挥舞如风中芦苇,口水拉出晶亮银线。
满屋鬨笑,如檐角风铃齐振,清越而暖。
饭毕,朱鸭见抹去唇边酒渍,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:“川云大哥,红灿兄,小鹅仙——我们即刻前往吴氏祠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眾人,最终落於已在苏氏怀中酣然入睡的吴耀兴身上。
孩子睫毛浓密如蝶翼,在眼下投下了淡淡青影。
小嘴微张,呼吸匀长,掌心自然摊开——七点硃砂痣,在午后的光里,殷红如初凝的朝霞,灼灼其华,似七粒未启封的星火。
此时,村西吴家柴门半开。
小咕蹲在门槛上,尾巴尖儿轻轻摆动,目光沉静,望向祠堂方向。
喉咙深处,又发出咕咕咕的、近乎嘆息的柔鸣,低回婉转,如一声悠长的伏笔。
檐角风铃轻响,叮——
一粒星子,悄然滑过正午湛蓝的天幕,迅疾、清冷、决绝,仿佛一道未落款的讖语,划开白昼,直直坠向了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、漆色斑驳的大门。
门楣歪斜,如垂死脊骨般向一侧倾颓。
朱漆斑驳剥落,露出底下灰黑朽木,裂痕蜿蜒似乾涸的陈年血痂,在幽光里泛著铁锈与腐气交织的暗哑光泽。
门环早已蚀尽铜色,蜷缩成一坨青褐硬痂,悬垂一线蛛网纤细如命脉,在穿窗而入的斜光中微微震颤。
仿佛整座门扉的呼吸,都繫於这根將断未断的银丝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