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祠岗探幽(2/2)
朱鸭见垂眸扫过一张张失色的脸:惊惶、犹疑、疲惫……
他忽而抬眼,唇角微扬,笑意清浅却篤定,如寒潭映月。
“横樑不语,非因吴七郎不在——而是此处,已非他停驻之所。”
他袖袍轻拂,转身望向远处墨色翻涌的荒岭,声音沉稳如钟:“祠堂既默,便去乱葬岗听一听。”
“那里风更凛,土更寒;吴七郎的游魂,倘若真如陈寡妇所言,他会在乱葬岗凝成纸扎童子之形,夜夜叩响初生婴孩的门扉——那他定然佇立於风骨最峭、长夜最沉之处,静候我们,叩门。”
乱葬岗上,枯草如锈蚀的刀锋,没膝而立,在无风之夜里簌簌轻颤。
磷火浮游,幽蓝明灭,似无数双半睁未睁的鬼眼,在暗处无声窥伺。
风未起,草自抖;声未发,鸣已稠——
耳后虫嘶如针尖游走,地底蛙鼓似潮水暗涌,密密匝匝,织成一张无形之网。
网住呼吸,压低足音,勒紧喉头,连心跳都不得不屏息潜行。
陈寡妇所指那“三尺纸童”,杳然无跡。
无摺痕未展的黄符残片,无硃砂未褪的咒字余香,无青烟一缕,无香灰半星。
仿佛那夜岗头凛然而立、手提引魂灯的童子,不过是一场被惊魂撕碎的幻影,是人惧极时心窍裂开的一道缝,漏进来的不是阴气,而是自己倒灌的寒意。
唯余一座新垒土包,湿泥未乾,沉甸甸压著荒草,泛著铁锈色的暗光,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。
旁插半截烧剩的纸马——
马身皸裂如龟甲,四蹄蜷缩,似跪非跪,似逃未逃;
鬃毛焦卷,如被烈焰舔舐过千遍。
双目空洞,却执拗地朝向东南——正对断魂坡方向,正对吴氏义冢那百具无名骸骨长眠之所。
一茎枯草自泥缝斜刺而出,纤细却倔强,顶端悬著一颗露珠,澄澈如泪,映著飘忽磷火,幽蓝微颤,竟似含悲未坠,將落不落。
乱葬岗里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连野狗都不来刨坑——活物尚知避虚,死地岂容偽灵?
小咕蹲在土包前,尾巴垂地,猫头低垂,连耳尖都懒得抖一下。
小咕不是不信,是早已看透:此地阴气浮而不沉,煞气散而不聚,虚张声势,色厉內荏。连地脉都懒得在此打个结。
朱鸭见俯身,指尖捻起一撮湿泥,凑至鼻下轻嗅——
腥、涩、微腥中带一丝铁锈气,却无尸腐之浊,无咒引之辛,更无阴火灼烧后的焦苦余韵。
他眉峰微蹙,又缓缓舒展,如云破月出。
朱鸭见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:
吴红灿下頜绷如弓弦,咬肌隱跳。
王川云双拳攥得指节发白,青筋蜿蜒如蚯蚓爬行。
金鹅仙左手紧握半尺桃木剑,剑柄已被汗浸得发暗,指腹摩挲处,硃砂符纹几近磨尽……
那一眼,不怒,不讥,只沉静如古井照影——照见热望里的焦灼,勇气下的怯意,虔诚中的犹疑。
“莫灰心。”朱鸭见开口,声不高,却如石坠深潭,稳稳凿穿满耳虫鸣,“吴七郎若真要引路,绝不会选这等浮阴散煞之地。”
“他若引路,必择『阴阳咬合』之所——气脉交缠、生死同穴、血未冷、恨未散、誓未销之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