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罗盘疑云(1/2)
他重重砸在冻土之上,双膝深陷,额角青筋暴跳如將裂之弦。
他埋首於臂弯,肩膀剧烈耸动,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。
不像哭,更像一头被利刃剖开胸膛的老兽,连哀鸣都卡在血肉深处,只余沉闷的震颤,一下,又一下,撞在寂静的夜里,撞在未落的霜上,撞在无人应答的苍茫之中。
朱鸭见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,在青石上洇开了深色圆点,迅即被凛冽寒气封冻,凝成暗哑的琥珀色冰斑——像一粒粒未及诉尽的哽咽,被天地骤然按停。
“鸭见兄弟!”王川云抢步上前,一把攥住朱鸭见颤抖的手臂,声线撕裂般哽在喉头,“杨旗主的血海深仇,袍哥会一定刻进骨里!我王川云对天起誓——不祭英灵,不卸刀柄!”
王川云右拳紧握,指甲深陷掌心,血丝自指缝悄然渗出,指节惨白如新凿的碑石。
吴红灿亦踉蹌扑来,欲扶又止,只双手合十,泪珠顺著法令纹蜿蜒而下,滴在襟口,洇开了一小片深痕,仿佛心口无声裂开的印戳。
悲慟如浓墨坠入静水,无声奔涌,迅速漫过脚踝、腰际、唇舌——將眾人裹入一片沉滯的墨色漩涡。
风息了,雾愈厚,连松针都垂首敛声,整座山坳屏住呼吸,唯余呜咽在耳膜深处低回。
就在这悲慟欲溃的至暗中心,一团橘色暖影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。
是小咕。
它没有炸毛,没有伏低,没有齜牙嘶吼——它只是用温热的额头,一下、又一下,轻轻抵住朱鸭见冰凉颤抖的手背,力道轻得像一声嘆息,却稳得如同大地本身。
喉咙里滚出绵长而安稳的“咕……咕……咕……”声,似春水漫过卵石,似旧棉被裹住寒夜,似远古传下的、无需翻译的抚慰密语。
朱鸭见在泪眼模糊中低头,正撞上小咕抬起的脸。
它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初雪融水,微微歪著小脑袋,黑鼻头翕动,目光越过金鹅仙空荡的肩头,静静落在她身后那片松林——枝干虬曲如篆,月光筛下细碎银箔,唯余空寂,唯余清冷。
那眼神里盛满一种近乎神性的困惑:纯粹、无垢、不染尘埃,清澈得令人心颤,也锋利得令人失措。
它不看金鹅仙,不看眾人,只是疑惑的凝望著那片虚空,仿佛在问朱鸭见:
——她在跟谁说话?
朱鸭见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疾扫过金鹅仙那空洞的眼睛。
那里再无磷火游移,只剩两潭幽暗的枯井,深不见底。
他掠过吴红灿虔诚垂泪的眉眼,扫过王川云青筋暴起的拳头,最终,死死钉在了自己摊开的右掌心。
那里,静静躺著他的罗盘。
黄铜盘面泛著冷光,乌木指针沉稳如初,针尖笔直指向正北,纹丝不动,分毫不偏。
朱鸭见呼吸骤然一滯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:半个时辰前,他亲手校准此盘——此地“地脉有隙,阴气易聚”,乃阴阳交冲之窍。
他以罗盘验之:指针微颤三息,终归正北,无偏无倚。
可若杨树林真魂归於此,罗盘何以不颤?何以不偏?何以不指向那片松林?
纵是虚影,纵是幻相,地脉既动,磁针必应!
这是罗公祖师亲手校准上千枚罗盘后刻入门规的铁律:地脉所向,罗盘所指;心念可偽,地气不欺。
冷汗,沿著朱鸭见的鬢角涔涔而下,滑入衣领,冰凉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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