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夜尽天明(2/2)
毛肚如白玉片、黄喉似金卷、鸭肠若珊瑚枝,在汤底沉浮舒展。
担担麵细如银丝,肉臊酥香,裹著芝麻酱的醇厚,红油里浮著翠绿葱花。
夫妻肺片薄如蝉翼,牛舌片透光见影,淋上花椒麵与秘制红油,麻香直衝天灵盖。
另有樟茶鸭皮色枣红,夹起时油珠滚落。
宫保鸡丁裹著琥珀汁,花生米酥脆作响。
连素菜也精妙,开水白菜清汤见底,嫩白菜心浮如碧玉,却用老母鸡和火腿,吊出了三日的鲜。
酒是邛崍產的“文君酒”,美酒在粗陶盏中荡漾开来,散发出粮食发酵的原始醇香。
王江鸿端坐主位,见二人入內,他朗声笑道:
“你两来得正好,徐副龙头刚夸这毛肚脆嫩。”
副龙头徐畅温润尔雅,他夹起一片毛肚,在油碟里七上八下:
“好一个『七上八下』,烫三秒脆,烫五秒韧,正是咱川人的吃头。”
副总舵主左元,却盯著天之涯,忽然脱口而出:
“你们兰芳公司?不是早被荷兰红毛鬼子给灭了?”
左元话音落地,满桌骤静。
沸腾的火锅“咕嘟”声,格外刺耳,红油表面浮起的花椒粒,微微震颤。
王江鸿眼神一凛,左元方觉失言,忙举酒盏遮掩:
“不好意思,怪老朽糊涂,一时口误,我自罚三杯。”
麻与辣的热气蒸腾而上,將天之涯单薄的身影,镀成铜铸。
王江鸿锐利的眼神,如冰锥似的,刺向左元的时候,左元的心头猛地一沉,酒意霎时醒了大半。
这哪里是口误?分明就是捅了马蜂窝。
兰芳公司早已灰飞烟灭,刘耀南的独子刘宇,如今化名为天之涯的少年,岂容他人轻提旧事?
左元这莽夫顿时如坐针毡,喉结滚动间,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左元一声嘆息后,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记耳光。
左元素来大大咧咧,声震屋瓦,可这些年在袍哥会的歷练,身居高位以后,早已淬出几分,审时度势的机敏。
左元深知此刻的轻重缓急,天之涯十岁稚龄,却背负著国恨家仇之痛,若再因自己的失言,勾起了天之涯那段伤心的血泪往事,袍哥会与洪门的百年情谊,怕是要裂开罅隙。
左元猛地抄起酒壶,仰头连灌三杯,辛辣的酒液,灼烧著食道,却压不住心头的惶然。
左元抬眼,瞧见天之涯独自倚在窗边,那双本该盛满童真的眼睛,此刻却蒙起了一层,化不开的阴翳。
天之涯分明就是触景生情,他回忆起了三年前,在坤甸城头的那段腥风血雨。
天之涯自怀中取出一只口琴,轻启双唇,悠扬的旋律,悄然流淌。
在场眾人皆辨出此曲,源自约翰·庞德·奥特威,所谱写的美利坚歌曲:《梦见家和母亲》。
其旋律婉转清越,縈绕著难以言喻的淡淡哀思。
歌词大致如下:
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
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
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
一瓢浊酒尽余欢,今宵別梦寒。
左元再也按捺不住,踉蹌著扑了过去,他用蒲扇般的大手,一把將少年深深的搂进怀里。
左元用粗糲的胡茬,蹭著天之涯细软的发顶,声音竟然伴隨著,几乎不易察觉的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