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洋芋子弟(2/2)
洋芋朴实无华,人也厚道实在。
听闻清代一位钦差大臣,奉旨巡视滇中,途经小百户村,忽闻一股焦香味,混著油香扑鼻而来。
钦差大臣循味而去,见一老农,正在灶旁支锅炸洋芋,金黄酥脆,热气裹著香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钦差尝了一口,连声叫绝,当场討了方子,交给了本地县衙。
自此,油炸洋芋从山野灶台,走上了县衙宴席,再慢慢流进千家万户,成了本地饮食文化里,一根硬邦邦的脊樑。
当地老乡对洋芋的琢磨,早已登峰造极。
炒,要爆香蒜末、辣椒,洋芋片脆而不生。
烧,须加腊肉同燉,油润咸香。
蒸,整颗带皮上笼,剥开绵软回甘。
炸,切条滚粉下锅,酥得掉渣。
烤,埋进炭灰燜熟,扒开焦皮,热气喷涌。
卤,用八角桂皮老汤浸透,越嚼越香。
煎,洋芋丝拌蛋液摊成饼,两面金黄,外脆里糯。
简朴如柴火灶上的,一锅洋芋饭;繁复如七道工序里,做的洋芋糕,都透著山民的智慧与韧劲。
这些,都是三当家赵大奶,亲自过来敬酒时,特意讲给九个小鬼听的。
赵大奶端著粗陶碗,酒未沾唇先笑:
“你们初来乍到,怕是还不晓得,这里的『命根子』是啥子?喏,就是它。”
说著,赵大奶用筷子尖,点了点火堆旁那几串,刚烤好的洋芋片,又指指旁边堆著的,几筐圆滚滚的,紫皮褐斑的洋芋:
“这玩意儿,救过饥荒,养大过娃娃,陪过守夜人,也送走过老人。你们往后多嚼几口,自然而然会喜欢上它。”
九个小鬼都不是本地人,他们的年龄都不大,正是抽条拔节、肚皮永远半空的年纪。
赵大奶没让孩子们碰酒,只命人备了新焙的粗茶,茶汤浓釅,入口微苦,回甘却渊源悠长:
“小鬼们,咱们喝一口。”
“你们以茶代酒,敬山敬火,也敬你们自己的命运。”
吴耀兴坐在火堆最边上,缩著肩膀,手背蹭了蹭嘴角,又悄悄抹了把鼻子。
这一个月,除了到中甸那晚,他们都是在铁笼子里度过的。
白天日头毒辣,铁栏杆烫得手不敢碰。
夜里寒气钻骨,露水凝成霜,糊在睫毛上睁不开眼。
饿,是常事。
渴,是常態。
鞭子,更是大魔术师手里,甩出来的另一道“口令”。
没做错也要被打,做错了打得更狠。
皮开肉绽是轻的,记得有一次在丽江时,吴耀兴蜷在笼角里发抖,他背上的三道血檁子,还没有结痂,又被大魔术师,一脚踹中肋骨,疼得他眼前发黑,耳鸣嗡嗡响了一整夜。
更难熬的是吴耀兴的心里,他时刻想著吴家村门前的,那棵歪脖子柳树。
他想念娘亲苏娜,蹲在井台边搓衣裳的背影。
想念老汉吴红灿,抽旱菸时眯起的眼睛。
更想他的师父朱鸭见,摘李子塞给他吃时,咧嘴一笑的慈祥。
这些念头像藤蔓,越勒越紧,夜里咬著袖子流眼泪,怕被大魔术师听见,又要惨遭毒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