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狼的习性(六)(2/2)
安德里亚走的很快,修女向来不怎么喜欢他,所以他和修女关係也不算好。
而我崩溃了,在修女墓前哭了一个晚上。
我曾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,而如今我丟掉了我的所有。
命运总对慈悲者施以狠心,却对十恶不赦者犹有宽恕。
......
自修女去世后,我很久没有照镜子了,即使是刮鬍子都只是胡乱的削几下草草了事,直到有一天我心血来潮。
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,头髮凌乱,刚添了一道自左嘴唇到右眼瞼的深长伤疤,嘴唇因常常失血而发白,半眯著的眼睛漠视生死,整个就一杀人狂魔,你说他好生饮人血都没人敢不相信。
我看著镜子里的人打了一个寒颤,这是我吗?
我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,蕾拉修女还会喜欢这样的我吗?
没有答案,但我的心情像落入汹涌浪潮里稻草一样,打著漂转又深深坠落永不上浮。
那么,我给自己打气著问,蕾拉修女会討厌我吗?
不用再问了,我给了镜子里那张脸一拳,伤口崩裂开流出鲜血,眯著的眼睛被迫张开,真真切切的露出里面藏的阴暗与罪恶。
我的眼眶因刺激而湿润,不需要再问了。
......
又焚毁了一个村庄,我抽空返乡,在修女的坟前献上了一朵她生前最喜爱的纯白花朵。
回去整理自己小时候的东西,我看见里面放了一本孩提时总睡前听修女念给我的童话书,扉页上写著一句话——此书赠予给我最喜欢的孩子,雷加。
底下没有写落款名,但我的眼睛一酸揉了几下。我又翻了几页,察觉里面藏著一张当地那个小银行的存储证明。
我去取了,是一封用厚厚封蜡確保没有人开启过的信。银行那个老头和我说,这封信蕾拉修女拜託他在无人取后的第三年销毁。
临走前,他建议我去听明天礼堂处孩童颂诗班的歌唱。
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展开信封,里面写著——
雷加,当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
只是看到开头这一句话,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出,隔著老远的路人无意间看到我这的古怪场景,加快脚步离开。
我镇定了心情,继续往下看,发觉她早已猜到我做的是什么营生,理由是很可笑的,是我没有频繁给她写信並回来像小孩子一样炫耀。
但她猜对了,一点也没有错,並且无时无刻她都在为我担忧,向她信奉的上帝祈祷,以至於医生说她是积鬱成疾。
在医生给出宣告的时候,我反而有一种由衷的欢喜——上帝已经同意让我替你承担你犯下的罪孽,这病就是证明。
——永远爱你,蕾拉
我又落泪了。
怎么这么笨啊,修女?你叫我怎么能够接受?你叫我怎么能够理解?
哪有什么上帝?
不衝著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来,去伤害这样悲悯善良的修女,那又是什么上帝?
我嚎啕大哭,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冲刷而出,数不清的自责和懊悔让我心如刀割,这远比我数次濒临死亡时还痛苦。
我恨你!
修女,我恨你!
......
直至眼泪已经乾涸再也出不来,我才停住流泪,等到声音都沙哑到说不出话来,我才不再泣哭。
我在这里枯坐到次日早上,距离公园不远的礼堂孩童们齐声同唱,那曲子我也很熟悉,是《圣若瑟讚歌》。
“祈求至圣圣三,宽恕我们罪人。赖圣若瑟功劳,接纳进入天庭。同在高天之上,欢呼、讚颂、感恩无穷无尽,直至永恆......”
清晨微光透过林间薄雾有了痕跡脉络,孩童们天真无邪的声音清脆朗朗,在这片公园空地传播很远,而我攥著修女的信肝肠寸断,恍惚间只觉得这世间如梦亦如幻,竟不真实到这种地步。
我在这个满是落叶的公园长椅上做出决定,让那帮玩意陪我一起滚下地狱去,至少要让修女能去天堂。
......
两行清泪自神里綾华姣好白皙的脸侧滑落,毫无徵兆地啪嗒落在沉木案几上,將她从书卷中悲愴到极致的世界中剥离出来。
这是...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?她抬手,指节轻轻擦拭著泪水的痕跡,却给不出答案。
夜深人静,庭院內不知何时被古田管家点上了灯火。
暖黄的烛光透过白纸映照在石径上,溪流奔涌著水面碎成千万点金箔,风掠过山林间,树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。
理智在提醒她这是虚构的悲欢,而情绪如决堤的大河流淌。
案几上,黄昏时点燃的青铜盏里灯油渐空,噗呲地闪烁了几下后熄灭,让神里綾华周遭陷入黑暗。
雷加先生...
她微微垂眸,思绪飘向了遥远的地方。
请抚平你的伤痛,雷加先生,那会让人心碎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