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锈带的寒冬(大章)(1/2)
西半球,“钢铁兄弟会”领地,第13號工业区。
杰克是被冻醒的。
老旧的供暖系统早就坏了,或者说是他为了省电而关掉了。
凌晨的寒风顺著窗框腐朽的缝隙钻进来,像一把冰冷的小刀,在他的骨缝里刮擦。
他睁开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块扩大的霉斑,没有动。
那一瞬间,他甚至希望自己还没醒,或者永远別醒。因为只要一睁眼,现实的重力就会像液压机一样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隔壁房间传来了妻子玛丽极力压抑的咳嗽声,为了不吵醒他和孩子,她大概是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杰克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栋房子,这栋他祖父传给他父亲,父亲又传给他的老房子,现在就像一艘即將沉没的破船。
虽然它还在,虽然他们还没睡大街,但每个人都知道,水已经漫到了脖子。
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避开地板上那几块会发出惨叫的鬆动木板。
走到客厅,桌上依然堆著那一叠如同催命符般的信封。
红色的,黄色的,白色的。
水电帐单、房產税增值通知、还有那封来自银行的、措辞越来越严厉的“最终通牒”。
昨天下午,那个自称是“资產管理顾问”的男人打来了电话。
语气彬彬有礼,但每一个字都透著血腥味:
“杰克先生,我们也不想走强制收房程序,那样大家都难看。听说您的女儿露西就在街角的公立小学读书?那个街区最近治安不太好,您也不想因为债务纠纷,影响到孩子的安全,对吧?”
杰克看著桌上那张全家福,拳头捏得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老茧里。
愤怒?
不,更多的是无力。
在这个被“钢铁兄弟会”掌控的工业巨兽体內,他只是一颗生锈的、隨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。
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的工装夹克,在玄关处停顿了一下。
镜子里的男人,眼窝深陷,胡茬灰白,四十二岁的年纪,看起来却像六十岁。
“你会挺过去的,杰克。”
他对著镜子,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试图给自己打气,但那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。
推开门,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铁锈的味道。
这就是第13区,曾经的“世界钢都”,现在的“工业坟场”。
曾经引以为傲的钢铁厂,那个杰克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一具巨大的黑色骨架,佇立在寒风中。
三年前,因为竞爭不过东亚那些更高效、更廉价的自动化生產线,工厂倒闭了。
没有任何赔偿,只有一份冷冰冰的解僱通知书。
杰克的一天,是从港口开始的。
上午的活儿最重。船舶港口的货运站,那是纯体力的苦力活。
巨大的货柜像山一样堆积。虽然大部分工作由重型机械完成,但那些机器触及不到的死角,依然需要廉价的人来填补。
杰克扛著沉重的合金部件,在湿滑的甲板上穿梭。
他的腰椎在抗议,膝盖在哀鸣。
但他不敢停。
工头是个狠角色,手里拿著计时器,谁要是慢了,当天的工钱就得打折。
中午,他只有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。
坐在满是油污的货柜角落里,啃著从家里带出来的、硬得像石头的冷麵包。
旁边,几个工友正聚在一起,看著全息投影里的新闻。
新闻里,“钢铁兄弟会”的家主正在发表讲话,背景是新落成的、金碧辉煌的中央商务区。
“……经济正在强劲復甦,我们的工业指数连续三个季度上涨,这是属於我们所有人的胜利……”
“去他妈的胜利。”
旁边的老黑人乔吐了一口唾沫,指著远处那座已经停工三年的炼钢厂高炉。
“指数涨了,那是他们的股票涨了。跟我们有什么关係?我的工厂倒闭三年了,那帮吸血鬼不仅没赔偿,还把我踢出了社保名单。”
杰克默默地嚼著麵包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那种光鲜亮丽的“復甦”,和他们这些生活在阴影里的人,是两个物种的故事。
下午,他换上外卖员的马甲。
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动车,穿梭在富人区和贫民窟的交界线。
这是一份不需要尊严的工作。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个开门的,会是给你小费的好心人,还是把你当垃圾看的混蛋。
今天运气不好。
送一份昂贵的海鲜烩饭到上城区时,因为那里的安保系统临时升级,他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才被放行。
“饭凉了。”
那个穿著丝绸睡衣的女人,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隨手將外卖扔进了门口的智能垃圾桶。
“像你们这种下等人,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活著有什么意义?”
“砰!”
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。
紧接著,手环震动。
【差评。扣除本单配送费,並罚款50信用点。】
杰克站在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,身体在发抖。
他想砸门,想怒吼,想把这个该死的世界撕个粉碎。
但他最后只是低下头,默默地转身,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,走回了自己的电动车旁。
即使这样拼命,每个月拿到手的信用点,依然少得可怜。
而在扣除了那笔要还到他50岁才能还清的助学贷款(虽然那张文凭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)、以及越来越离谱的“城市呼吸税”后,剩下的钱,只够他们一家三口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。
路过市中心的广场时,杰克看到了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。
上面正在播放著那个名为“火种源”的东方公司的gg。
“第二人生——给你一个重活一次的机会。”
画面绚丽,仙气飘飘。
杰克停下脚步,看著那几个正在排队进入“体验店”的年轻人。
他们的衣服虽然廉价,但至少乾净。他们手里拿著昂贵的能量饮料,脸上洋溢著兴奋。
“50信用点一小时……”
杰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。
那够给露西买两罐真正的奶粉,或者给玛丽买一双早就该换的二手冬靴。
“呸。”
杰克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。
“什么狗屁第二人生,那是给有钱人玩的。”
对於他们这种连“第一人生”都快过不下去的人来说,这种游戏,简直就是一种讽刺。
光是活著,就已经拼尽了全力,哪里还有力气去虚擬世界里做梦?
他低下头,像一只老鼠一样,快速穿过了繁华的广场,钻进了阴暗的巷道。
晚上九点。
杰克拖著像是灌了铅的双腿,回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推开门,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餐桌上点著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那是为了省电。
妻子玛丽坐在桌边,正在借著微弱的烛光,缝补露西的书包带子。
看到杰克回来,她慌乱地擦了擦眼角,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。
“回来了?锅里有汤,还是热的。”
那是一锅用烂菜叶和打折的鸡骨架熬成的汤。
在这个冬天,这就是他们的取暖方式。
杰克坐下来,端起碗,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今天……怎么样?” 玛丽小心翼翼地问,眼神里藏著恐惧。
她怕听到坏消息,怕听到“失业”,怕听到“银行来人了”。
“还行。” 杰克撒了谎,声音沙哑,“港口那边说,下个月可能会涨点工钱。”
玛丽的眼睛亮了一下,虽然她知道这可能是谎言,但这至少是个盼头。
“爸爸。”
臥室的门开了条缝,六岁的露西探出头来。
她很瘦,穿著明显大了一號的旧毛衣,但眼睛很亮,很乾净。
“爸爸,马上就圣诞节了。”
露西光著脚跑过来,抱住杰克的大腿。
“隔壁的苏珊说,她爸爸给她买了很大的圣诞树,还有会唱歌的娃娃。”
杰克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露西……” 他放下碗,想说爸爸没钱,想说圣诞老人今年迷路了。
“但我不要那些。”
露西抬起头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“爸爸,我知道我们没钱。我只要一个小蜡烛就好。”
“就像……就像商场橱窗里那种,小熊形状的。”
“苏珊说,点亮了蜡烛,许愿就会灵。我想许愿让那些坏叔叔不要再给妈妈打电话了,也不要再来敲我们的门了。”
杰克看著女儿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,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。
“好……”
杰克深吸一口气,把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。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髮。
“爸爸答应你。一定给你买。”
把女儿哄睡后,杰克来到了阳台。
他点了一根最劣质的捲菸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,却让他感到一丝活著的实感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远在老家的哥哥汤姆发来的语音。
杰克点开,里面传来了汤姆醉醺醺,却带著哭腔的声音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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