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顺风船(1/2)
雍邑城外有一片桃林,春日繁花似锦,初冬只剩光禿禿的老乾虬枝。
这片林子紧挨著乱葬岗,被歼灭的邰州军都埋在那里,阴气极重,百姓大多不敢来此,人跡稀疏。叶濯灵在林外拴了租来的黑驴,只身挎著竹篮走上土路,忽听到一阵女子嘻嘻哈哈的调笑声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前方不远处停著一辆宽敞的油壁马车,四围垂著象牙白的厚重帷幔,缎面绣著兰草,像是女眷所乘。车舆正可疑地晃动著,笑声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,两匹拉车的马低头吃著草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
叶濯灵震惊地张开嘴,下一刻,帘子一动,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腿来,她急忙矮身蹲在石头后窥视。
那侍卫打扮的男人是被车中女子给推下来的,一边提裤子一边回头笑道:“夫人快回来了,你赶紧出来吧,让她知道了告诉侯爷,有你好果子吃。”
“呵,她敢么?她娘家人都死绝了,又不得宠,上次我拿她一根簪子她都不吭声。你是不知道,小公子满月那天,二夫人吃多了酒,把她当成外头来的狐媚子奚落,侯爷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我看吶,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弃妇了。”
男人打趣:“我是说,让侯爷知道你跟我相好,他可要吃醋咯!还不快下来,小蹄子倒装起侯夫人来了,好大的脸。”
女子在车里拾掇,磨磨蹭蹭地下了车,却是个颇有姿色的丫鬟,穿著素锦袄裙,挽著散乱的鬢髮,啐了侍卫一口:“你还说我,刚才你不挺爽利吗?”
两人牵著马,打情骂俏地朝南边走了,听他们话中之意,还有几个僕从在那边等著,他们两个是找餵马的藉口跑到僻静之处偷情的。
叶濯灵大开眼界,世上竟有这等门规鬆散的侯府,丫鬟敢占正室夫人的马车办事儿,从上到下都不正经。如果她没猜错,他们嘴里的侯爷就是广德侯,夫人是虞家的小女儿,从京城赶过来给虞旷置办后事。
哥哥提过,虞师父有一子三女,长子早亡,长女入宫为妃,死於宫中,另外两个女儿都是后妻所生,次女几年前因病去世,唯一活著的小女儿十六岁嫁去了广德侯府,至今已有四年了。
她的闺名叫什么来著……叶濯灵想不起来了,只记得哥哥说过她生得很美,性子温柔和善,因为她幼年失恃,虞师父请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姑奶奶教养她。
这位虞夫人在父亲的墓前祭拜,叶濯灵不想去打扰,於是先去了北边的墓。
冷风吹过枝椏,几只寒鸦飞到树梢上,聚在一处窃窃私语。树下有四个坟包,各立著一块石碑,刻著墓主姓名,他们都是虞旷帐下的副將。
她依次在坟前摆了瓜果,烧了纸钱,在最右边的墓前跪坐下来,插了三柱香,定定地望著“叶曜灵之墓”五个字,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爹爹下葬时的淒凉光景——他的坟头也是这样简陋的墓碑。
希望哥哥不要在里面。
哥哥一定不会在里面。
叶濯灵反覆在心里默念,摘下冪篱,在墓前拜了三拜。这座坟里身首分离的焦尸,是赛扁鹊为朝廷指认的韩王世子,不是她承认的,她一定要去京城探个明白。
正起身,风中飘来一个气愤的声音:“夫人,他们太猖狂了,还有做下人的样子吗……让他们听到又怎么了,只许他们背后嚼舌根?別以为我不知道柳鶯跟那个男人干什么去了,等回去我就告诉侯爷,把她赶出家门……”
“佩月,別说了。”女子的嗓音低柔婉转,清越如笙,带著淡淡的哀愁,“他知道也没用,你千万別在他面前提。”
叶濯灵戴上冪篱,飞快地躲到树后,不禁摇了摇头——这虞夫人的性子也太软了,要是换成自己,早就……
不,她不想换,谁想嫁那个贪色又昏聵的广德侯啊!虞师父怎么给掌上明珠找了这么个夫婿?虞夫人本来就不得宠,虞家一倒,她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过,连婢女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。
那两人走近了,把祭品放在几座墓前。
“夫人,有人来过,这香还没烧完呢。”
“想必是父亲的故旧吧。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,以后再也不能过来,你去外头守著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虞夫人默然佇立,垂睫望著石碑上的字。冬风吹动她两鬢的垂髮,她用手轻轻地拨开,恰在这时,一缕阳光破云而出,穿过树枝落在她的面庞上。
叶濯灵本在可怜她的遭遇,脑子里竟空白了一瞬,就跟被下了咒似的,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。因在孝期內,她通身素縞,乌黑的髮髻束在脑后,无一点珠玉,广袖裙幅迎风翩飞,宛如荒草地上生出了一株纯净的雪兰。
林中的寒鸦不叫了,四下万籟俱寂,唯有她腰上系的双鱼佩叮鐺作响,等到响声听不见了,叶濯灵才猛然回神,只来得及瞥见一朵山巔的流云,涓涓地飘逝在桃林深处。
剎那间,她想起了这位夫人的芳名——令容天假,她叫虞令容。
她捶著蹲麻的腿站起来,一边晕晕乎乎地往外走,一边伸长鼻子到处嗅,空中好像还残留著淡淡的兰花香气,仔细闻又不见了。
“世上真有这么清雅的美人啊……”
汤圆要是在,准得兴奋地往她怀里扑。
想到汤圆,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虞令容要回京,那是不正好吗?让汤圆再大显身手,狠狠抚慰闺中少妇寂寞的心!
还有那个广德侯,他是瞎吗?怎么可能有別的女人比他夫人更好看?真不公平……
一炷香后,叶濯灵骑驴回到城里。她清点余钱,买了些所需之物,又去酒楼吃了顿饱饭。
太阳落山后她从侧门遛进赛扁鹊家,发现汤圆垂头丧气地趴在床上,身上穿了件小衣服。
婢女告诉她:“老爷说这狐狸爱俏,把它肚子上的毛剃了,它就气得不吃不喝,只好让我给它缝了件褂子,把鸽子绒塞在褂子里,这样它就不怕冷了。”
叶濯灵在赛扁鹊家洗了澡、睡了觉、吃了饭、寄了信,谢过婢女,连演都不演了,抱起汤圆念叨:“帮助病人是大功德,我们小汤圆下辈子可以投人胎了,快谢谢神医伯伯给你这个积德的机会。”
汤圆怨念地大叫,用尾巴扫著床头的菱花镜。
叶濯灵仔细端详它,点了两下头:“嗯,还是很可爱的。姐姐相信你的实力,我们此战必胜!”
翌日辰时,雍邑城北的渡口十分热闹,脚夫们把箱子抬上大大小小的商船,吆喝声不绝於耳。
岸边行来一队车马,打头的马车掛著白布,走下来两个丫鬟,把主人搀下地,那些干活儿的脚夫船工用余光一瞥,纷纷看呆了眼。
“你们看什么看?还有规矩吗!”一个丫鬟呵斥。
“佩月,上船吧,不要与人爭执。”那位天仙般的夫人轻声开口。
“就是呢,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,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家夫人是谁?”另一个丫鬟嘲讽。
佩月瞪了她一眼,见夫人平静如常,便没再说什么,扶著夫人登上大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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