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三条红线(2/2)
有些事情,他也需要和父皇通个气。
陈明这小子折腾出来的动静,已经不仅仅是生意了,得让父皇心里有个底,看看父皇对此等“金融创新”,会是个什么態度。
武英殿的烛火,註定又要亮到深夜了。
徽泰恆总號,后厅。
檀香燃尽,残烟在凝滯的空气里打著旋儿,终究消散无踪。
午后偏斜的光线透过高窗的格柵,在地上投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,將厅內五人神色各异的脸切割得有些模糊。
汪德禄几乎是踮著脚跑回来的。
他將在信安伯府所见所闻,尤其是李景隆突然闯入带来的那句“太子殿下特意让我来
问问你”,一字不漏,甚至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。
“————伯爷虽未明言,但那曹国公世子带来的口风,还有伯爷急於入宫的反应,小侄揣度。”
汪德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了去。
“此事,恐怕真如伯爷起初耳语所言,牵扯到宫里那些份子钱的帐目。再不济,至少太子殿下是时刻盯著的。伯爷那“通匯號”,怕不只是他自家生意那般简单。”
吴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的细微抽动瞒不过在场诸人。厅內一时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为皇家管帐————”
胡掌柜喃喃地重复了一声,显然被这“隱秘”给嚇到了,好险自家就走上了绝路。
“这————这岂不是说,我们先前商议的,联名上书、请言官发声————都成了笑话?搞不好,还是捋了虎鬚?”
“何止是笑话!”
汪德禄猛地喊了一声,像是想將心里的后怕驱散:“若真是如此,我们先前所有动作,在太子殿下眼里,岂不都成了阻挠皇家清查帐目、整顿產业?这罪名——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那股寒意已窜上每个人脊背。
跟“扰攘市面”、“与民爭利”的帽子比起来,“妨碍皇家”这四个字,足以让徽泰恆百年基业灰飞烟灭。
程大掌柜还算镇定,但声音也有点发虚:“汪贤侄,伯爷可曾透露,他此次入宫,是福是祸?”
汪德禄苦笑:“程老,这等关节,伯爷岂会与我细说?不过,观其神色,虽然有些急切,但却並无多少惶惧,倒像是————像是早有准备,只是时机未到,被曹国公世子意外捅破了,便顺势去一趟,並无大碍。”
吴襄终於坐不住了,他开口道:“如此说来,伯爷那只为管帐”之说,多半是真的?”
汪德禄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吴爷,此事定是还有隱情,但我等无从知晓了。”
“无妨,小心驶得万年船,哪怕是半真半假也需要谨慎对待。若是真的,此事確有皇家做主,他信安伯不过是台前之人;若是假的,无论是何目的,此事背后也有皇家站台。
总之,此事与皇家脱不开关係。既然事关皇家,无论他真正意图为何,这条路,我们是不能再硬碰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眾人:“程掌柜,你那边,筹措现银,结果如何?”
程掌柜脸色沉了下去,道:“回吴爷,小弟今日跑断了腿,能拆借的门路都试了。那些相熟的世家,听闻是银號周转,要么推说手头不便,要么只肯借出三五千两应景。那些商帮,更是精明,要么直言此刻现银都紧,爱莫能助;要么利息开得嚇人,年息没有低於三分的!东拼西凑,加上总號能动用的,满打满算,眼下能凑出的现银,不过二十万两齣头。”
二十万两。
距离估算的一百五十万两缺口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杯水车薪。
厅內响起几声压抑的嘆息。
“二十万两————”
吴襄闭上了眼:“先拨下去吧,稳住最急的几处分號,尤其是应天总號的门面,绝对不能倒。告诉各地掌柜,挤兑的储户,分批、限额兑付,但態度一定要好,杂费、保管费该免就免,务必安抚住,不能再生乱子了。对外就说————总號正在调集一笔巨款,不日即到。”
“吴爷,这缓兵之计,拖得了一时,拖不了一世啊!”程掌柜急道。
“老夫知道。”
吴襄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:“所以,窟窿,得我们自己填上了。在座五位,按各自在徽泰恆的占股,各自回家,变卖些產业也好,动用家底也罢,五日內,凑足一百三十万两现银,补入总库。”
说著他眼神扫过在场眾人:“此事,关乎徽泰恆存亡,亦关乎你我家族兴衰,望各位力同心,共渡难关。”
自掏腰包!
眾人心头俱是一颤。
这可是实打实从自己兜里往外掏真金白银,著实是心疼的紧!
但看看吴襄毫无转圜余地的脸色,想想徽泰恆这块每年带来巨额收益的金字招牌,无人敢出言反对。
这已是最坏局面下,止损保命的唯一法子了。
“吴爷。”
程大掌柜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“那————晋昌隆那边?胡贤弟去联络,他们可愿联手?若能同气连枝,或可向伯爷稍作施压,哪怕只是让伯爷將规矩略作通融,缓一缓这兑付之风,咱们的压力也能小些。”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掌柜闻言,脸上忽然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,像是吃了只苍蝇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吴爷,程老,此事————正要稟报。小弟方才去了晋昌隆”在应天的会馆,见了他们那位常驻在此的股东,姓王,名唤王昌年。”
“如何?”程掌柜忙问。
方掌柜表情古怪:“那王昌年,听闻小弟来意,先是打了个哈哈,说些同行不易、
风雨同舟”的套话。可等小弟提及眼下困境,希望两家乃至直隶同业能暂弃前嫌,一同向信安伯陈情,或至少统一步调应对兑付时,他却顾左右而言他。最后更是直言,他们晋昌隆”在直隶根基不深,存银本就不多,此番受影响相对较小,已自有应对之法,就不劳我们徽泰恆”费心牵头了。言语间颇有些疏离,甚至————有幸灾乐祸之意。”
“自有应对之法?”
吴襄好奇问道:“什么应对之法?”
“小弟再三探问,他只含糊说,已託了朝中有力的关係,將此事如实”上达天听。
说信安伯此举,垄断货殖,扰乱银钱秩序,祸及民生,自有朝廷法度与言官清议制衡。”
“还说————不必过於忧心,静候佳音即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