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取死有道(2/2)
要的就是这股子书生意气,要的就是这份自以为是的正义感。
果然是读书读傻了,给自己当刀使还不自知。
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钦佩之色,闻言连连点头:“文肃兄高风亮节,心存社稷,王某佩服!只是——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瞥了一眼孟崇礼的神色依旧正气凌然,然后假装关心道:“那陈明毕竟圣眷正隆,又与东宫关係匪浅。文肃兄此番上疏,可谓直攖其锋,王某实在担心,会连累文肃兄前程————”
“前程?”
孟崇礼將杯中酒一饮而尽,脸上泛起一丝红晕,更显激愤:“苟利社稷,生死以之!
何况区区前程?”
孟崇礼放下酒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想到了史书上那些因直諫而名垂青史的贤臣,转回头,自光灼灼地看著王昌年,仿佛要將自己那颗纯粹为公的赤子之心掏出来为自己正名。
“殿下贤明,虚怀纳諫,岂会因言罪人?那陈明便是有通天背景,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,掩尽市井惶惶之情?王公放心,殿下见了奏疏,必有公断!”
“文肃兄所言甚是!殿下贤明,定能明察秋毫!”
王昌年抚掌讚嘆,心中的焦虑隨著孟崇礼的自信话语確实消散了几分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,殷勤地为孟崇礼布菜,假装不经意地问道:“只是不知————文肃兄上疏之后,可曾听闻宫中有何反应?东宫那边————?”
孟崇礼闻言,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奏疏递入通政司,按例直送御前或东宫,非我等外臣所能预闻,王公还是莫要打听。”
他虽然感激王昌年,但此事涉及朝廷制度,却不容含糊。
王昌年脸色微不可察的变了一瞬,心中不爽。
这些初入官场的读书人,就是太死板了,不过若不是因为孟崇礼死板,他也没办法利用他。
“是是是,在下唐突了,这一杯酒给文肃兄赔罪。”王昌年连忙致歉,说著便仰头饮尽杯中酒水。
孟崇礼见状也鬆了眉头,坦然道;“王公大可放心,此类涉及民生经济之奏报,殿下歷来重视,想必此刻已然御览。即便一时未有明旨,也必在殿下心中掛號。那陈明若再不知收敛,继续倒行逆施,下次弹劾他的,就绝非崇礼一人了!”
他对自己这封奏疏的效果颇为自信。
在他看来,自己揭露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,矛头直指一位跋扈的勛戚,正是言官风骨、忠直敢諫的体现。
太子殿下即便不立即惩处陈明,也必会加以申飭、约束。
如此一来,陈明迫於压力,很可能放宽甚至收回那要命的“新规”,市面现银紧张的情况自然缓解。
王昌年等“百姓”的难题便迎刃而解,自己也算报答了当初的资助之恩,更在清流中博得了名声。
一举数得,美事一桩。
可惜,他不知道王昌年之所以找他,其一是因为他的官职,其二就是因为他这份“自信”和“正义感”。
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精於算计、懂得审时度势的官僚,而是一个初入官场、满腔热血抱负且自詡为民的“愣头青”。
这种人才是最好用的刀。
这把刀不仅锋利,而且自以为砍向的是世间不公,挥舞起来更是毫无顾忌。。
孟崇礼,完美符合。
“文肃兄一片公心,天日可鑑!”
王昌年再次举杯,语气充满感慨道:“想当初文肃兄赴京赶考,风尘僕僕,王某不过尽了点同乡之谊,供些衣食车马,让兄台可安心备考。文肃兄金榜题名后,不忘旧谊,已令王某感佩。如今更为公义直言,王某————真是无以为报!只盼此事早日平息,市面復归安稳,方不负文肃兄一番苦心。”
孟崇礼闻言心念往昔,动容道:“王公切莫如此说。当初若无王公雪中送炭,崇礼恐难全心向学,焉有今日?公事为公,私谊为私,崇礼分得清。此番上疏,乃为公理,亦为报王公当年知遇之恩於万一。
“7
两人相视一笑,再次举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秦淮河的夜色渐浓,笙歌隱隱传来,雅间內仿佛瀰漫著读书人为民请命的“浩然正气”。
王昌年看著眼前这位慷慨激昂、深信自己正在力挽狂澜的监察御史,心中那点因为“晋昌隆”在直隶存银被挤兑而生的焦虑和不快,也消散了不少。
他甚至有些快意地想到了此刻必定焦头烂额的徽泰恆吴襄。
“哼,老狐狸,想著拉我一起垫背?你自己慢慢玩吧。等太子的申飭下来,陈明那边的规矩一改,我这边的难关过了,看你徽泰恆四处借款兑现是怎么死的!”
“百年字號?这次不让你们伤筋动骨,我就不姓王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,在朝廷的压力下,陈明被迫退让,市面恢復,而徽泰恆因为准备不足、信誉受损,从此一蹶不振。
而“晋昌隆”,將趁机扩大在直隶的势力。
至於眼前这位孟御史,眼下是一把好用的刀。
有那雪中送炭的恩情在,好生维繫著便是,將来若是能扶摇直上,也能成为一条有价值的人脉。
现在多下点本钱和笑脸笼络著,总是没错。
“文肃兄,”王昌年笑容愈发和煦,亲自夹了一箸菜到孟崇礼碟中。
“此事过后,想必朝中诸公,亦能见识兄颱风骨。日后前程,不可限量啊!”
孟崇礼谦逊一笑,自光却不自觉的望向皇宫方向,心中默念:“殿下,臣之所奏,皆出自公心,望殿下明鑑,速正视听,以安天下商民之心。”
他浑然不知,自己那封自以为正义的奏疏,已经被它的目標—那位“离经叛道”的信安伯陈明记掛在心里了。
此刻就在他的不远处想著该怎么处理此事。
夜风从窗户缝隙钻入,带著河水的味道。
孟崇理忽然觉得有些冷,紧了紧领子,又饮下一杯暖酒,將那点莫名的寒意驱散。
他放下酒杯,对著王昌年清正严肃的说道:“陈明此人,离经叛道,坏人心术。其所为所谓,实非国家之福。王公放心,邪不胜正,此理古今皆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