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他山之石(2/2)
他对新学的恶感,无形中又消减了一分。
“永安兄此喻,倒也贴切。”孟崇礼言语间缓和了许多,还抬手示意让人看茶。
不过他还有疑虑:“只是,田庄之法,规模尚小,人事单纯,或可奏效。施之於州县乃至天下,官吏庞杂,情势纷繁,恐难照搬。”
“文肃兄虑得是。因地制宜,因时变通,本就是行事之要。”周文渊从善如流。
“然其中制衡”、使民可察”之理,或可斟酌汲取。譬如常平仓,或可定下章程,令地方耆老、乡绅代表,於开仓平案之时在场见证;或定期张榜公布存粮数目、出入明细,使民共知;又或加强相邻州县之间的核查与监督。此非变更良法,实为补缺。”
孟崇礼听在耳中,竟觉得颇有道理。
他发现自己与周文渊在许多具体问题上的见解,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样南辕北辙,甚至有不少相同之处。
“永安兄所言,正如我心中所想。如此良策,当上奏陛下知晓才是。”孟崇礼忍不住说道。
只见,周文渊接过才上的茶水,浅浅喝了一口才回道:“文肃兄莫急,此事如今只在你我二人口头之上,当做详细万全之策再上达天听。”
“永安兄所言极是,是我冒进了,不知可有閒时,我二人好儘早补全此策。”
周文渊頷首道:“自然,只是不知文肃兄可有时间?听说文肃兄近日在为市面银钱之事忧心?”
孟崇礼闻言心中微动,看了周文渊一眼,不知他此言是隨意提起,还是意有所指,当即谨慎了起来。
他淡淡道:“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市面不靖,民生困顿,为言官者,自当关注。永安兄亦有此忧?”
“忧国忧民,乃士人本分,文渊岂敢后人?”周文渊正色道,隨即话锋一转:“只是,这忧”之道,却有不同。有人见枝叶摇动便言大树將倾,急欲斫之;有人却需深究其根,是虫蛀,是水涸,还是风狂?对症下药,方能治本。譬如这银钱之困,文肃兄可知其根源究竟在何处?”
孟崇礼不由想到王昌年的祈求,本有的好心情也消散了不少,想到陈明天天折腾找事,厌烦的回道:“根源?自然是有人擅改旧章,垄断货殖,更兼散布流言,搅乱人心!”
“哦?”
周文渊微微挑眉,笑道:“文肃兄说的擅改旧章者,不知可是信安伯?”
孟崇礼没想到周文渊如此直白,正在犹豫如何回答之际,周文渊却继续开口。
“恕在下浅见,信安伯所立新规,不过要求与其交易者,用现银或其本號银票,且不收费。此规可曾明令禁止百姓存钱於別家银號?可曾阻止別家银號收储放贷?似乎並未。
至於垄断货殖,信安伯名下货物价廉物美,百姓商贾趋之若,此乃市场选择,似也与强买强卖”之垄断有別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了下孟崇礼的神色,继续道:“再说流言。文肃兄,市井流言,从何而起?因何而盛?可是因某些银號,备银不足,应对挤兑慌乱,乃至提前关门,给了谣言滋生的土壤?若自身根基牢固,信誉卓著,流言又何惧之有?我观那徽泰恆”,同样面对挤兑,却能沉著应对,存取自如,如今反而声誉更隆。此中差別,文肃兄不觉得值得深思么?”
孟崇礼默然。
周文渊的话,条分缕析,竟让他一时难以反驳。
他想起王昌年那语无伦次的样子,不由的细想下去。
难道,真是晋昌隆自身有问题?
“永安兄的意思是,晋昌隆等人咎由自取?”
“文渊不敢妄断。”周文渊摇头道。
“文渊只是觉得,为言官者,弹劾纠察,当以事实为依据,以国法民情为准绳,更需洞察表象之下真正的利弊得失。信安伯推行新规,或有其不便之处,然其匯聚资金、明晰帐目、便利商旅之初衷,未必全无是处。其名下產业,养活工匠庄户数以万计,上交税赋甚巨,於国於民,岂无尺寸之功?若因几家银號经营不善、应对失当引发之乱象,便全归咎於革新者,甚至受人利用,上书攻汗,岂非亲者痛,而仇者快?最终受损的,恐怕还是市面安稳,和那些真正將血汗钱存入不可靠之处的升斗小民。”
“受人利用”四字,像一根针,轻轻刺了孟崇礼一下。
他想起王昌年今日那近乎逼迫的態度,脸色更加难看。
周文渊观察著他的神色,知火候已到,便放缓了语气,诚恳道:“文肃兄,我知你与我学术见解不同,道不相谋。然为国事计,为民情虑,此心当同。文肃兄耿直敢言,文渊素来钦佩。只是此番银钱风波,水深难测,牵涉甚广。文肃兄若再次贸然上书,恐不仅难以平息事態,反可能捲入不必要的纷爭,为人所乘,损及清誉。”
孟崇礼就是再傻也明白此时的情况了,再次警惕起来:“永安兄今日来访,怕是来当信安伯的说客吧?”
周文渊也不避讳,直接承认道:“却有此中缘由!先前所提之策亦为真。”
不等孟崇礼接话,周文渊继续道:“文渊今日唐突来访,实不忍见同科俊杰,因一时不察而蹉跎。信安伯那边,文渊或可寻机,將文肃兄忧虑市面之情转达。伯爷通晓事理,或能有所调整,缓解市面压力,亦未可知。”
孟崇礼怔怔地看著周文渊。
他没想到,周文渊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不仅点破了他可能被利用的处境,还给了他一个台阶,甚至愿意居中转圜。
相比之下,王昌年那副只知催逼的嘴脸更丑恶了————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想明白了许多事情。
他对著周文渊郑重一揖:“永安兄今日之言,如醍醐灌顶,令崇礼汗顏。崇礼受教了。上书之事,容我再思。至於转达之忧有劳永安兄了。
周文渊连忙起身还礼,笑道:“文肃兄言重了。你我同朝为官,正当互相砥礪。日后若有閒暇,不妨来城东知行学社”坐坐,那里不过是一些同道探討实务之学,虽与正统经义有別,或许也有可资借鑑之处。多听,多看,多思,总无坏处。”
孟崇礼罕见的没有拒绝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
他也想看看这新学究竟是何物,自己的理解好像出现了偏差。
接著,两人又閒聊了几句先前提出之策,气氛竟比初时融洽了许多。
送走周文渊后,孟崇礼独坐书房,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他坐在书案前,看著那封准备写下为晋昌隆“请命”的空白奏疏,提笔落下。
不过內容却变了,是一份关於“釐清银號经营、加强备银监管”的奏议。
“或许,是该好好查一查,这位恩人”的晋昌隆,底子究竟是否如他所言那般乾净了————”
一个念头,悄然在孟崇礼心中升起。
消息通过特殊渠道,很快便摆在了陈明的案头上。
陈明嘴角浮现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笑意,念道:“他山之石,可有攻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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