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窃火者普罗米修斯(2/2)
老陈的坐姿。
老陈抽菸的习惯。
老陈说话时的停顿和节奏。
老陈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老陈拍他肩膀时手掌落下的位置和力度。
这些细节陈默看了和感受了二十五年,已经熟悉到甚至烂在了骨子里。
可现在————在这些细节之上,他忽然看见另一层东西。
一种隱藏得很深的,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
老陈此时在陈默的眼中就像一个人穿著戏服站在舞台上,到底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,陈默有些认不清楚了。
老陈骗了自己和老妈至少十几年的时间,从被绑架开始,然后再到火星计划,然后再到火星载人航天。
这些都是陈默在不久之前知晓的。
不过都还能接受。
但,现在老陈亲自告诉陈默,说老陈自己就是上帝基金会的人,陈默一时半会难以接受。
这可是自己的父亲————
陈远洲注视著陈默,看见陈默的表情迅速变化,但没有说话。
陈远洲在等。
他的目光很稳,像在等一个实验结果,或者一个方程的解。
没有催促,没有解释,就这么等著。
时间变得很慢。
不知多久之后,陈远洲看见陈默开始大口呼吸。
陈默开始强迫自己深呼吸,一次,两次,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,夜里的空气灌进肺里,稍微镇定了些。
略微镇定之后,陈默才开口。
“老陈————”
陈默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。
然后清了清嗓子,“你————你可別开玩笑。”
陈远洲没说话。
他把烟凑到嘴边,深吸一口,火光映亮了他的脸。
“没有。”陈远洲说,声音很平淡,“我很认真。”
陈默的心臟又往下沉了一些。
只见陈远洲又点起一根新的烟,打火机“咔嗒”一声,火苗窜起,又熄灭。
陈远洲把烟叼在嘴里,动作很熟练,手指有些微微颤抖,这个细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老陈似乎也很紧张——————这个细节让陈默忽然冷静了些。
陈远洲又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。”他吸了口烟,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,没有看陈默,像是在逃避儿子的目光,“关於我为什么能从上帝基金会的绑架中全身而退?
为什么能掌握那么多种门类最前沿的理论和知识?
为什么我知道火星上存在文字?为什么我会知道末日?
为什么我会知道门”?”
他一连串说下来,语气没什么起伏,就像在念一份清单。
但每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,砸进陈默混乱的思绪里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然后,那些涟漪开始碰撞,交匯,形成某种图案。
陈默的脑子里,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开始自动排列组合。
老陈2012年被绑架,然后平安归来,毫髮无伤。
老陈是光电四所的总指挥,国家级保密项目的负责人,从熊剑光的口中可以得知,老陈涉及的理论范围远远超出了光电领域和物理领域。
如果————那些知识不是他自己钻研出来的呢?
按照熊剑光的说法,老陈提到火星文字时,语气那么篤定,就像亲眼见过一样。
还有末日————门————这些老陈也很清楚,陈默原本以为老陈和自己一样是时空日记本的拥有者才知晓这些,看样子可能有更深一层的原因。
还有,密码棒,还有金属大门背后的上帝基金会人员名单————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疑点,所有的矛盾如果父亲是上帝基金会的人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
老陈被绑架之所以能全身而退,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上帝基金会的人。
那些超前的知识不是自学得来,是从基金会內部获取的。
火星文字、末日、门,这些信息都来自基金会。
密码棒也是基金会的產物。
陈默感觉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小默。”陈远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陈默抬起头,看见老陈正看著自己,目光复杂。
“我想你已经想通了。”陈远洲说。
他点点头,动作有些僵硬。
但他脑子里还是很乱。
原本陈默想问的问题有很多:关於上帝基金会的结构,关於密码棒的下落,火星,末日等等。
可现在,所有这些问题的优先级都被打乱了!
陈默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他让自己静下来,把震惊一点点压下去。
然后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聚焦在陈远洲脸上。
“那你的代號是什么?”陈默问,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。“老陈,难道你脑子里也有晶片?你也是殉道者吗?”
陈远洲笑了笑。
“窃火者。”他说,“窃火者普罗米修斯。”
停顿了一下,他弹了弹菸灰。
“至於脑机晶片————没有,这玩意就是紧箍咒,我不喜欢,也不屑。”
陈远洲语气很轻鬆,甚至带著点调侃。
但陈默听出了里面的骄傲,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不屑————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。
不屑戴紧箍咒,不屑被控制,不屑成为傀儡。
陈默又深呼吸一口气,他需要整理思绪。
老陈是上帝基金会成员,代號“窃火者”。
没有晶片,说明不是被完全控制的工具人。
窃火者普罗米修斯,从神那里盗取火种带给人类。
这个代號本身就有某种反叛的意味。
那么,父亲在基金会里是什么立场?他到底想做什么?
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但陈默没有急著问。
他需要理清楚顺序,需要从最关键的问题开始。
他看向陈远洲,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那请问,窃火者普罗米修斯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上帝基金会,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?目的又到底是什么?”
陈远洲深吸一口烟。
火光在他指间明灭,烟雾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上升,然后散开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陈远洲开口了,“上帝基金会————很复杂。”
声音很低,语速很慢,像在回忆,又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继续道:“里面存在了三种派系,毁灭派,降临派,守护派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默。
“但都只有一个目標。”
陈远洲的话顿了顿。
夜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像另一个世界的倒影。
陈远洲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清晰可闻:“那就是跨越末日,延续人类文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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