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25章 星火燎原(1/2)
1965年4月的省城,春风里还裹著冬天没散尽的寒意,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。
省工学院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杨平安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前。
窗外是光禿禿的梧桐枝椏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。
他面前摊著三本泛黄的技术期刊——是《机械製造》1953年到1955年的合订本,纸页边缘都捲起了毛边,铅印字跡也有些模糊了。
他看得极慢,左手压著纸页,右手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已经不算新鲜的技术论述。
隨即,他从隨身挎包里掏出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封皮的笔记本——这是他在供销社买的记帐本,厚实,耐翻。
翻开,里面是用蓝色钢笔工工整整抄录的摘要。他今天要查的是“星火名单”上的四个名字,都是早年从省城各院校、研究所调往地方支援建设的工程技术人员。
这些人在档案上的记录很简略,只有姓名、年龄、毕业院校和调遣去向。
但杨平安想知道更多。
他一篇篇翻著那些早已过时的论文:《论小型柴油机缸体铸造工艺改进》、《农用拖拉机传动系统常见故障分析》、《热处理工艺对齿轮寿命的影响》……每看完一篇,他就在笔记本上补几行字:
“张明远,53年发表《铸造工艺改进》,侧重砂型配方,思路务实,文风简练。”
“陈立春,55年两篇传动系统文章,善於从故障反推设计缺陷,有现场经验。”
“顾青山……”
写到这个名字时,杨平安笔尖顿了顿。这位现在是红星机械厂热处理车间的技术骨干,话不多,但上个月提出的那套回火温度调整方案,让“卫士-2”变速箱齿轮的废品率直接降了四成。
他翻到顾青山早年发表的那篇《热处理工艺对齿轮寿命的影响》,细细读了两遍。
文章里提到的几个关键参数,和现在红星厂用的数据有微妙差异,但核心理念一脉相承——都是强调“適度”而非“极值”。
“经验型技术员,”杨平安在笔记本上写下评註,“不迷信理论极值,更看重工艺稳定性。可用。”
这半年来,他的大学生活节奏悄然变了。
系里批准了他的“理论课免听”申请——条件是每学期末考试成绩必须保持全优。
这让他有了大把时间扎进图书馆、资料室,不再像刚入学那会儿,每天赶场子似的从一个教室冲向另一个教室。
他现在要做的,是把“星火名单”上那些名字背后藏著的东西看清楚。
他们早年写过什么,关注过哪些技术方向,甚至字里行间透出的性格倾向、思维习惯,都值得记录下来。
这些信息,有时候比档案袋里那张薄薄的履歷表更有分量。
中午前,他合上最后一本合订本,揉了揉发涩的眼角。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。
起身,抱起那摞旧期刊去还。图书管理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,姓李,常年戴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著,像是习惯了在昏暗光线下辨认书脊上的小字。
“这几本我昨天下午才从仓库里提出来,”李管理员接过期刊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隨口閒聊,“还好你今天一早就来借了。”
杨平安点头道谢,转身要走。
就在他脚刚迈出借阅台范围时,李管理员的声音又飘了过来,这次更轻,轻得几乎要融进书库里陈年纸张的气味里:“对了,你上周借走的那套《金属工艺学》上册和中册……借阅记录卡,前天下午被人翻过。”
杨平安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是侧了侧脸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四点十分左右。”李管理员低头整理著手中的卡片,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书目编號,“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,三十岁上下,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装。他只看了一眼卡片就走了,没借书,也没问什么。”
“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徵?”
“脸型偏方,鼻樑上有个浅疤,像是眼镜架压久了留下的。”李管理员推了推自己的眼镜,“他翻卡片时,左手小指缺了最上面一节。”
杨平安沉默了两秒: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谢。”李管理员抬起头,透过圆框镜片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才懂的复杂意味,“年轻人,看书是好事,但有些书……翻得太勤了,容易惹人注意。”
杨平安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,走出了图书馆大门。
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把手插进旧军装外套的兜里,沿著林荫道慢慢往校门口走。
路上学生三三两两,有抱著书匆匆赶去食堂的,也有靠在树下捧著饭盒边吃边聊的。围墙外偶尔有穿著工装的人走过,那是附近机械厂的工人。
他没有刻意回头,但眼角余光像一张细密的网,扫过身后二十米范围內的每一个动静。没有人长时间停留,没有人刻意跟隨,一切如常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一张借阅卡被动过,说明有人开始对他的动向感兴趣了。这不算意外,“星火计划”推进到这一步,总要面对些风浪。好在对方只是翻看记录,还没到直接接触或深入调查的地步。只要信息没扩散,风险就还在可控范围內。
下午两点,他坐上了回平县的公共汽车。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客车,引擎声轰轰作响,车厢里瀰漫著汽油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。路况不好,车子顛簸了近四个小时才摇摇晃晃地开进县城车站。
天已经擦黑了,初春的晚风带著凉意。杨平安拎著挎包步行回家,推开院门时,屋里橘黄的灯光透出来,灶间飘出土豆燉白菜的香气——那是母亲孙氏最拿手的家常菜。
晚饭后,几个孩子陆续睡下了。孙氏坐在堂屋灯下,缝补那双已经磨破鞋头的棉鞋。针线在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,拉线时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快十点时,院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。杨大河回来了,脱下的警帽掛在门后的钉子上,帽檐上还沾著夜露的湿气。他倒了杯热水,在桌旁坐下,父子俩对坐著,谁也没先开口。
孙氏起身,去灶间端来两碗还冒著热气的汤麵——清汤,撒了点葱花,臥著荷包蛋。她把面放下,没多话,端著针线筐回里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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