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黑色星期五(不是股市,是地產业)(1/2)
十一月的千叶县海滨,风是带刺的。
这里是幕张,一片刚刚从东京湾里“填”出来的新大陆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海腥味和湿润的水泥灰味。灰色的海浪不断拍打著尚未完工的防波堤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。
雨不大,但很密。这种雨不是在下,而是在飘,在钻。它顺著衣领钻进脖子里,顺著袖口钻进手腕里,把骨头缝都浸得发凉。
一片巨大的建筑工地上,十几台黄色的塔吊静止不动,吊臂指向不同的方向,像是被定格在空中的巨大枯枝。地面上到处是积水坑,倒映著灰暗的天空。
“大仓社长!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”
“我们的工钱都拖了三个月了!大家都等著米下锅呢!”
“银行不是刚给你们放款吗?钱呢?钱去哪了?!”
工地的临时板房前,几十个戴著安全帽、穿著雨衣的男人围成了一个圈。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风中被吹散,又重新聚拢,带著一股绝望的愤怒。
圈子的中央,站著一个中年男人。
大仓正雄。
两个月前,在圣华学院的校庆日上,这位大仓不动產的掌门人还穿著义大利定製的西装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虽然因为女儿拍卖品的失利而丟了些面子,但依然是那个挥斥方遒的地產大亨。
而此刻,他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原本笔挺的西装被雨水淋透,贴在身上,显出了微微发福的肚腩。昂贵的鱷鱼皮皮鞋深陷在黄色的泥浆里,裤脚上全是泥点。
“大家听我说……听我说……”
大仓正雄举著双手,声音嘶哑,试图压过周围的喧譁。
“不是不给钱……是银行的流程卡住了。住友那边说需要重新评估资產,只要评估一过,款子马上就下来……”
“放屁!”
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把手里的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,溅起一滩泥水。
“我表弟就在住友银行开车!他说了,你们大仓家已经被列入『观察名单』了!银行正在准备抽贷!你还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?”
“抽贷”这两个字一出,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在这个依靠信贷扩张的年代,对於地產商来说,抽贷就意味著死刑。
有人开始推搡,有人试图衝上去揪大仓的领子。大仓的秘书和司机拼命挡在前面,但很快就被愤怒的人潮衝散。大仓正雄被推得踉蹌后退,一脚踩进深水坑里,差点摔倒。
狼狈。
极致的狼狈。
而在距离这场闹剧不到五十米的地方,一辆黑色的日產总统轿车静静地停在一块混凝土板上。
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著,“刷、刷、刷”,將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去,把前方的景象切割成一段段无声的默片。
车內,暖气开得很足。
后座的中央扶手放了下来,上面摆著一壶热腾腾的伯爵茶和两只精致的骨瓷杯。
修一端起茶杯,透过雨幕看著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男人。
“真是惨烈啊。”
修一轻声感嘆道。
他认识大仓正雄。虽然交情不深,但在几次商会酒会上也喝过酒。那是个精明、傲慢、喜欢大声说话的男人,总喜欢吹嘘自己在千叶买了多少地,未来要建多大的乐园。
而现在,那个男人正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被围攻。
“皋月,”修一转过头,看向坐在旁边的女儿,“我们不出手吗?”
皋月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罩著一件驼色的大衣,腿上盖著毯子。她手里捧著一本书,听到父亲的话,並没有抬头。
“出手做什么?”
“这块地。”修一指了指窗外,“虽然现在停工了,但幕张这片区域的规划还在。政府是打算把这里建成新的副都心的。大仓手里这块地是核心位置,一万五千坪。如果现在能低价拿下来……”
作为商人,修一的本能告诉他,这或许是个捡漏的机会。
“多少钱算低价?”
皋月合上书,终於抬起头,目光越过雨幕,落在那个还在爭吵的人群上。
“大仓当初拿地的价格是每坪三十万。现在加上前期的基建投入,他的成本至少在六十亿。”
“如果我们现在去谈,他可能会哭著喊著要把地卖给我们,只要我们帮他背负那六十亿的银行债务。”
修一想了想:“六十亿换一万五千坪……如果是未来的话,確实划算。”
“那是『未来』。”
皋月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满是雾气的车窗。
“父亲大人,您知道什么叫『接飞刀』吗?”
“飞刀?”
“一把从高空掉下来的刀。虽然它是纯金打造的,但如果您在它落地之前伸手去接,它会切断您的手掌,割断您的动脉。”
皋月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。
“大仓不动產现在的负债率是400%。这块地不仅抵押给了住友银行,还做了二次抵押给农林金库,甚至可能还有地下的高利贷。”
“如果我们现在接手,不仅要付给他钱,还要替他处理这烂如蛛网的债务关係。”
“那些工人的工资,材料商的货款,银行的利息,还有那些像饿狼一样的高利贷者……他们会全部扑向西园寺家。”
皋月摇了摇头。
“这太蠢了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要替他去堵枪眼?”
修一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就这么看著?”
“看著。”
皋月重新拿起书,翻了一页。
“等他死透。”
“等银行彻底失去耐心,向法院申请破產清算。等这块地被贴上封条,变成无人问津的不良资產。”
“等到那个时候,所有的债务关係都会被法律切断。我们只需要面对一个债主——那就是急於回笼资金的银行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们不需要出六十亿。”
“也许二十亿,甚至十亿,就能把这块地乾乾净净地拿下来。”
修一听著女儿的话,感觉背脊有些发凉。
这是一种完全不同於旧式商人的思维。旧式商人讲究“救急”,讲究“留一线”。
但在女儿的逻辑里,並没有“慈悲”这两个字。
只有效率。绝对的、不含杂质的效率。
“而且,”皋月补充了一句,“大仓先生现在还不够绝望。”
她指了指远处。
“看,他还穿著那双鱷鱼皮的皮鞋。他还在试图维持体面,还在幻想著银行会给他续命。”
“只要他还抱有幻想,他就不会把价格降到地板上。”
“我们要等的,是他跪在地上,把尊严和地契一起双手奉上的时候。”
修一顺著女儿的手指看去。
確实,虽然狼狈,但大仓正雄依然在据理力爭,依然在试图用他那套虚无縹緲的“宏伟蓝图”来给债主画饼。
他还没死心。
就在这时,一辆白色的奔驰跑车衝进了工地。
车子开得很急,轮胎捲起半人高的泥水,猛地停在人群外围。
副驾车门打开。
一个穿著粉色风衣的少女冲了下来。
大仓雅美。
她手里拿著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,不顾地上的泥泞,跌跌撞撞地向人群衝去。
“爸爸!爸爸!”
她的声音尖锐而悽厉,带著哭腔。
“让开!你们这群野蛮人!离我爸爸远点!”
她试图推开围在外面的工人,想要把伞撑到父亲头上。
但这里不是圣华学院的象牙塔,也不是那个充满了香水味的“蔷薇沙龙”。这里是充满汗臭味和生存压力的现实世界。
“哪来的大小姐?滚一边去!”
一个正在气头上的包工头隨手一推。
“啊!”
雅美发出一声惊呼,脚下的高跟鞋一崴,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。
那是她最喜欢的香奈儿套装。粉色的风衣瞬间变成了灰黑色,那把透明的雨伞也被踩在脚下,伞骨折断,像一只死去的鸟。
“雅美!”
大仓正雄看到女儿摔倒,发疯一样推开眾人,衝过去扶起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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