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小白(2/2)
“斩”字尚未出口。
歆先一步说话了。
她轻轻抖了抖手腕,血红色的臂刃隨著动作划过空气,带起细微的嗡鸣。
“小白,”她开口,声音恢復了惯常的轻快,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,“你这水放的……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?”
她歪了歪头,灰发隨著动作滑落肩头:“你是专程跑来……试探我的么?”
黑厄的动作,僵住了。
那只併拢双指、即將下达第二道指令的手,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。
金色面具后,歆感觉到,黑厄的情绪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,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接收到无法解析的指令时,產生的短暂卡顿。
他就那样抬著手,指著歆,一动不动。
山崖上的风依旧在吹,捲起还未落定的尘土。
下方黑潮的呜咽声隱隱传来,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有些诡异。
歆等了几秒,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,便眨了眨眼,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:
“小白?你还好吗?听得懂我说话么?”
她的语气很自然,甚至带著点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隨意。
又是几秒钟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声音,从金色面具后传来。
那声音同样冰冷、乾燥,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温度,却奇异地清晰,每个字都像用最坚硬的冰凌雕刻而成:
“当然,听得懂。”
黑厄缓缓放下了手。
他的目光从头到脚,再次仔细地扫视了一遍歆,像是在重新评估,又像是在確认什么。
“你是何者?”他问,问题直白得近乎粗暴。
歆鬆了口气,果然沟通是可行的,现在的小白,还是有意识的。
歆收起了一直维持著些许戒备的姿態,血红色的臂刃悄然缩回手臂,皮肤下的金色裂痕也黯淡下去。
“小白,”她往前走了一小步,拉近了一点距离,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“我是歆。从……天外而来。用我们那边的说法,是一名无名客。”
“无名客。”黑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。
他微微抬首,面具的缝隙对准歆的脸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视灵魂深处,“你知道很多事情,为什么?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歆点点头,没有否认。她犹豫了一下,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歉意。
“很抱歉,小白。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,我没有办法告诉你,我是怎么知道的。“
黑厄依旧安静的看著歆,等待她下一句话。
歆继续补充:“我不知道小白你在想什么,但是,我不是你要等待的人。我不是救世主,不是你要等的那个灰白色的黎明。”
这句话说出的瞬间,山崖上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。
黑厄握著扭曲长剑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。
剑身上流淌的暗光似乎都停滯了一瞬。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著歆,等待著。
“我……”歆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,组织著语言,“我知道一些事情。关於过去的轮迴,关於盗火,关於你,我知道你失去了什么,你又在等待什么,他们会来的。”
歆看著黑厄,眼神诚恳。
黑厄依旧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歆以为他会像出现时那样,一言不发地再次消失时。
黑厄手中那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扭曲长剑,忽然“嗡”地一声轻响,剑身从尖端开始,化作缕缕黑烟,迅速消散在空气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放下了空空如也的手,目光透过面具,长久地、一眨不眨地看著歆。
那目光里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仿佛承载了万古孤寂的平静,以及一丝极其隱晦的……审视。
“你知道的,很多。”他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。
他静静看了歆一会儿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间,看到某些更遥远的、或许连他自己都已模糊的景象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,黑袍的下摆在风中无声拂动。
他打算离开。
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,一样沉默。
“等等!”
歆急忙叫住了他。
黑厄的脚步顿住,但没有回头。
歆深吸一口气,上前两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黑厄耳中:
“小白,虽然我不是你要等的『黎明』,但是……『黎明』將至。”
黑厄的身形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一千年后。”歆一字一句,说得异常清晰,仿佛在宣读某个不容更改的誓言,“我的伙伴,真正的灰白色的黎明,將会坠落在翁法罗斯。她会来到这里,带著改变一切的可能,带来真正的……破晓之光。”
山崖上,只有风声。
过了许久,黑厄才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再次落在歆脸上,那里面翻涌著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,怀疑?希望?嘲弄?还是漫长的等待终於看到一丝微光时的……悸动?
“你......证明给我看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冰冷,却似乎多了点什么。
“证明?”歆眨了眨眼,“小白,你需要什么样的证明?”
黑厄沉默,那把刚刚消散的扭曲长剑,再次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手中。
漆黑剑身流淌著暗光,剑尖抬起,直勾勾地、毫不掩饰杀意地指向歆。
“用你的存在,你的本质来证明。”黑厄的声音里,带著歆听不懂的情绪,“告诉我,你所言非虚。告诉我,你的力量配得上你所知道的事情。”
那强大的、仿佛凝聚了无数轮迴绝望与执念的气场,再次笼罩了整座山崖。
歆感受著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力,先是一愣,隨即,摇了摇头,轻轻笑了。
“我的问题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该问这种傻问题的。”
她抬起双臂。
血红色的臂刃再次探出,寒光在永夜的昏暗中闪烁,刃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。
背后,冰蓝色的光点开始匯聚、延展,巨大的、半透明的、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蝶翼缓缓展开。
她微微压低身体,重心下沉,摆出一个轻盈却稳固的起手式。血色眼瞳锁定黑厄,里面燃烧著平静却炽烈的战意。
“小白,”她说,声音清晰而稳定,“如你所见,我是重伤之身,力量不全。”
她看了一眼黑厄那隱藏在黑袍下、显然也非完好无损的躯体。
“而你,是跨越了无数时光、背负著沉重过往的半残之躯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皮的弧度:
“看起来,很公平。”
黑厄微微点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喉咙深处,发出一声极轻、却仿佛带著万钧重量的冷哼。
握剑的手,隨意地一挥。
唰!唰!唰!唰!
十几道灰白色的影子,如同从虚空绽放的死亡之花,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歆的四周、头顶、甚至脚下的阴影中。
它们姿態各异,却都手持影剑,散发著与黑厄同源的冰冷杀意,在同一瞬间,从所有可能的角度,朝著中心的歆,扑杀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