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缺乏的东西(1/2)
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武魂殿学院蜿蜒的石径上,將两人的影子拉长。方才图书馆中那短暂而微妙的默契后,比比东確实失去了在陆云凡面前强作平静、翻阅那些对她而言已无太多新意的武魂典籍的心思。与其在故纸堆前维持表象,不如……
“陪老师走走吧。”她望著窗外沉静的夜色,忽然开口,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,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威压,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。
陆云凡没有丝毫犹豫,收起记录板,將未查阅完的古籍位置记入脑海,便欣然应允:“是,老师。”
这份乾脆,让比比东眼底微澜。这些年,她给予他资源、平台、信任,甚至某种程度上放任他按照自己的方式成长。而他,也確实以惊人的成长和越来越令人瞩目的成果回应著她的投入。他们之间,早已超越简单的“教皇与天才学员”或“投资者与潜力股”的关係。她能感受到他发自內心的尊敬与信任,那是一种基於理性认同与知遇之恩的、纯粹而牢固的联结。而他,或许也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时候,悄然成为了她这冰冷权座之侧,少数几个能让她稍卸心防的存在。
师徒二人並肩而行,沉默地穿过静謐的林荫道,走过依旧有灯火透出、传来隱约器械声响的魂导工坊,路过空旷的训练场。夜风微凉,带著草木与魂力尘埃混合的气息。学院的夜景不同於教皇殿的孤高肃穆,更添了几分沉潜的生机与孜孜不倦的进取之意。
良久,比比东望著天边疏朗的星辰,忽然轻声开口,像是在问陆云凡,又像是在问自己,更像是在叩问这无常的命运:“云凡,你说……人,是不是都会变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,但陆云凡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略微沉吟,並非组织安慰的辞藻,而是如同解答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般,开始构建他的逻辑模型:
“老师,从客观规律来看,这个世界的一切存在,包括人,都处在永恆的运动与变化之中。魂力会增长衰减,肉体会衰老新生,思想会因经歷和信息输入而叠代。变化,是绝对的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如同在陈述实验观测结果:“这种变化,本身並无绝对的好坏標籤。好的变化,我们称之为『发展』、『成长』、『进化』,是生命与文明向上攀援的动力。不好的变化,或许可称为『退化』、『停滯』、或者从某种价值观判定的『墮落』。”
他话锋微转,目光澄澈地看向身旁的比比东,月光映亮他半边脸庞:“然而,『好』与『不好』,评判的標准往往因人、因时、因立场而异。同样一种变化,从不同角度观察,结论可能截然相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,语气依旧客观,却带著洞悉的锐利:“於老师您而言,大师的某些变化,在您所珍视的维度上,或许被判定为『不好』的、令人失望甚至痛惜的。这很正常,因为您对他的看法,建立於过去。他的变化轨跡,偏离了您对他的预期。”
这番话语,如同陆云凡平日里分析数据一样,精准、冷静,剔除了所有情绪干扰,直指问题核心。他没有安慰说“人会变是常態”,也没有评判玉小刚的对错,只是將“变化”本身作为一个现象进行拆解。
比比东的脚步,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她微微侧身,月光下,她的眼眸深深地看著陆云凡,那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,有被说中的恍然,有一丝刺痛,更有一种奇异的……释然。是啊,这个孩子,总是能用他最擅长的方式,將她心中混沌难明的情绪,梳理成清晰可辨的逻辑线条。他说的对,她烦闷的,正是那份“偏离预期”带来的失控感与背叛感,而且在这其中偏离预期的也不仅是玉小刚,甚至她也被玉小刚拉入了深渊之中。
陆云凡並没有因为老师的停顿而拘谨,他继续阐述著自己的观点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故而,弟子认为,对每个个体而言,真正值得关注和珍视的,是那些对自身成长、对自身所追求道路有益的『好的变化』。无论是人,还是事,其价值也应当以此衡量。能够促使我们变得更强、智慧更通达、道路更坚定的,便是值得珍视的;反之,若其带来的是阻碍、伤害或背离初心,那么无论它过去多么美好,其当下的『变化』后的形態,已不再具备原有的价值。”
这番话,理性到近乎冷酷,却又蕴含著一种强大的、专注於自身前行的力量。它似乎在告诉比比东,不必过於纠结於他人“变得不好”,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在向“好”的方向变化,是否清楚什么才是对自己真正重要的。
比比东静静地听著,夜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袂。心中的块垒,仿佛被这冷静的理性之泉冲刷著,虽然未能尽去,却著实舒畅了些许。是啊,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將全部情感与期待繫於一人之上的少女了。她是教皇,是武魂殿的统治者,她有自己必须践行的道路,有需要守护的基业,也有……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。
她缓缓抬起手,並未像往常那样带著审视或威严,而是带著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温和的意味,轻轻落在了陆云凡的头顶,揉了揉他柔软的髮丝。这个动作如此自然,又如此不同寻常。
“你倒是……学会安慰老师了。”比比东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但那份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,“用你这一套数据和逻辑。”
她收回手,目光再次投向深邃的夜空,仿佛要看穿那无垠的黑暗。
“不过,老师觉得,你说的固然有理,但或许还不够全面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悠远,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穿透力,“那些『不好的变化』,那些背离、伤害、甚至让人坠入深渊的变化……它们本身,固然不值得珍视,甚至应当摒弃。”
她顿了顿,紫眸中闪过一道深寒却明亮的光芒:“但是,经歷这些变化的过程,承受其带来的痛苦与磨礪,这些……恰恰是一个人成长中最深刻、最无法替代的『印记』。只有真正体会过温暖被剥夺,信任被践踏,自身坠入过绝望深渊的人,才能彻骨地明白深渊的冰冷与恐怖,也才能……爆发出超越常理、挣脱束缚、向上攀爬的更强大力量。”
她的话语,不再仅仅是关於玉小刚,更像是她对自己半生命运的总结与宣言。那其中蕴含的决绝、孤傲与从毁灭中重生的力量,让一旁的陆云凡都感到心神微震。
“美好的变化指引方向,而痛苦的变化……会锻造筋骨与灵魂。”比比东最后说道,语气恢復了平静,却带著一股磐石般的坚定,“这便是老师的答案。”
陆云凡沉默了片刻,消化著老师这番话中蕴含的、更为的复杂磅礴的生命体验与力量哲学。他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弟子受教。老师的见解,比弟子更……深刻。”
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轻柔,拂过林叶的沙沙声也低缓下去。师徒间关於“变化”的短暂探討后,陷入了一段舒適的沉默。他们走过波光粼粼的学院內湖,穿过矗立著歷代强者雕像的纪念广场,最终在一处能俯瞰大半个学院夜景的观景露台停下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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