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魏徵论封禪(2/2)
这话太狠了,狠到萧瑀张了张嘴,竟无言以对。
魏徵不再理他,转身直直地望向御座。他的目光,如同两道火炬,穿透冕旒,直直地射入李世民的眼睛深处:
“陛下,臣再问一句:封禪泰山,沿途要修路架桥,要建坛筑宫,要百官扈从,要六军护卫!所过之处,州县供应,民夫徵发,耗费几何?陛下可曾算过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算过,他当然算过。一场封禪,所费者何止百万!光是修缮从长安到泰山的官道,便要徵发民夫数十万;沿途供奉,更是不计其数。
“臣替陛下算过了。”魏徵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帐册,翻开念道,“开皇年间,文帝欲封禪,命人勘测预算,所费约合当年天下赋税三成!后因突厥犯边而止。贞观五年,天下赋税总额为绢二百六十万匹,粮一千二百万石。若封禪,至少需绢八十万匹,粮四百万石!这还只是最低估算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:
“八十万匹绢,四百万石粮!这些钱粮,若用於賑济灾民,可活多少人?若用於兴修水利,可溉多少田?若用於减免赋税,可安多少户?若用於军备,可养多少兵?”
他一连串的追问,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。那些跪著的官员,头越来越低,有些人甚至悄悄向后挪了挪膝盖。
魏徵深吸一口气,语气稍稍缓和,却更加沉重:
“陛下常以隋为鑑,臣亦常思隋亡之由。隋煬帝非无才也,非无功也。开通运河,本是利国利民之举;征伐高丽,也非全无道理。可他错就错在——太急,太奢,太不顾百姓死活!三征高丽,民夫死伤无数;巡游江都,沿途供奉无度。结果如何?天下沸腾,身死国灭,为千古笑谈!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李世民,那目光中,有忧虑,有期待,更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赤诚:
“陛下,臣知陛下圣明,必不至於重蹈煬帝覆辙。可臣不能不问一句:陛下欲封禪,究竟是为了告成功於天地,还是为了——自己的虚名?”
最后四个字,如同惊雷,在殿中炸响!
“放肆!”萧瑀终於忍不住,厉声喝道,“魏徵!你竟敢如此污衊陛下!”
魏徵毫不退缩,直视御座。
御座之上,李世民的面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放在膝上的手,紧紧握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魏徵,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低沉而危险,“你说朕是为了虚名?”
“臣不敢妄测圣意。”魏徵不卑不亢,“臣只是提醒陛下:封禪之议一起,天下瞩目。若陛下真为苍生计,自当权衡轻重,三思而行。若陛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若陛下执意而行,臣无话可说。只是史笔如铁,后人读史至此,不知会如何评说?”
史笔如铁。
这四个字,比方才所有的质问加起来都重。
李世民握紧的拳头,缓缓鬆开了。他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著皇帝的反应。
良久,李世民睁开眼。那眼中的怒火,已经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,一种自省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著几分沙哑:
“魏徵,你是对的。”
这四个字,如同巨石入水,激起了千层波澜!那些跪著的官员面面相覷,萧瑀的脸色更是精彩——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“朕……险些被虚名所误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魏徵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封禪之事,耗费巨大,百姓疾苦未除,朕岂能为一己之荣,而置苍生於不顾?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,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坦诚:
“传朕旨意:封禪之议,暂作罢论。待天下真正富足,百姓真正安乐,再议不迟。”
说完,他看向魏徵,那目光中,有感激,有欣赏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复杂。
“魏徵,你今日之言,朕记住了。”
魏徵深深一揖,声音依旧平稳:“陛下圣明。”
一场轰轰烈烈的封禪之议,眼看就要被魏徵一顿痛快淋漓的驳斥,彻底扼杀於萌芽之中。
萧瑀等人虽心有不甘,却也无话可说。魏徵句句在理,皇帝已经表態,他们还能如何?
群臣正准备叩首领旨,就此退朝——
就在这时,一道沉稳的声音,从武將班列中响起。
“陛下,臣李毅,有话说。”
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,目光聚焦在那个缓步出列的身影上。
冠军侯,李毅。
他从头到尾,一直沉默。魏徵慷慨激昂时,他静静地听;萧瑀面红耳赤时,他静静地看;皇帝决意罢议时,他也只是微微垂眸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,他站了出来。
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。魏徵的眉头也轻轻一皱。所有人的心中,都涌起同一个疑问:
这个时候,冠军侯想说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