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:归途如曦,星海有信(1/2)
圣山的夜,静謐如渊。
文长庚跟在母亲身后,沿著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径,穿过重重禁制与迴廊。
沿途遇见的巡夜修士纷纷驻足,目光惊异地掠过这个陌生少年,又迅速垂下眼帘。
能由文殿主亲自引领、直入圣山核心区域者,绝非寻常。
他垂著头,余光却贪婪地捕捉著每一寸景致。
圣山的夜与记忆中师父描述的大不相同。
师父说,圣山是仙庭中枢,规矩森严,威仪如山。
可此刻他看到的,却是石阶缝隙间探头的望月苔,迴廊转角悬掛的琉璃风灯,以及远处曦园方向隱约传来的、婴儿清亮的咿呀声。
这里……是家。
不是清修之地,不是禁宫重地。
是娘亲独坐了十五年后崖的圣山,是父亲道基破碎后依旧日日批阅奏章的圣山,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在襁褓中安睡的圣山。
文长庚抿紧嘴唇,將涌到眼眶的热意强行压了回去。
混沌殿偏殿,灯火通明。
王枫坐於书案后,面前摊开著无尽海刚刚传回的情报玉简。
渊寂甦醒、感知到疑似仙界信號的讯息,已在他识海中转过数遍。
玉简中那几枚与“广寒宫”遗存典籍高度相似的失传符文,他反覆推演,隱约触摸到某种超越灵界认知的信息架构。
门环,叩之有声;剑鞘,藏锋待出。
但此刻,这些都被他暂时压下。
殿门轻轻推开。
文思月牵著文长庚的手,步入殿中。
她的眼眶犹带泪痕,嘴角却噙著笑,那是十五年来王枫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、毫无阴霾的笑意。
“陛下。”
文思月轻声道,声音犹带哽咽。
“长庚……回来了。”
她鬆开儿子的手,后退半步。
这是仙庭的规矩,也是她作为臣子的本分。
无论私下如何,正式覲见时,她首先是文殿主,其次才是母亲。
但王枫站起身来,绕过书案,走到文长庚面前。
他没有以仙帝之尊端坐受礼,没有让这个十五年来第一次归家的孩子行跪拜大典。
他只是站定,低头,看著这个已长到自己肩高的少年。
父子二人,四目相对。
文长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。
他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师父教过他无数遍的应对之辞、覲见之礼,此刻全成了空白。
他想起襁褓中被抱离时那模糊的记忆。
其实那不是记忆,是母亲后来反反覆覆讲给他听的,讲他出生时父亲是如何抱著他久久不语,讲他第一次睁眼时那双与如今一模一样的重瞳,讲父亲为他取名“长庚”时望向西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辰。
“长庚者,启明也。夜尽天明,此星为兆。”
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与此刻身前这道低沉而沙哑的嗓音重叠。
文长庚勐地抬头。
王枫看著他,目光中没有威严,没有审视,甚至没有十五年来未能相见的遗憾与亏欠。
那是一种平静如深海的目光,平静之下,是汹涌到难以言表的万千情绪。
“长庚。”
王枫轻声道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文长庚嘴唇剧烈颤抖,十五年来筑起的、用以偽装坚强与成熟的心防,在这一声轻唤中,轰然崩塌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伏首叩头,肩背剧烈起伏,压抑了十五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惶恐、渴望,化作无声的痛哭,浸湿了殿中的青玉地砖。
“父亲……父亲……我……”
他哽咽著,语不成声。
王枫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俯下身,將少年从冰凉的地砖上扶起,揽入怀中。
这是十五年来,父子间的第一个拥抱。
文思月以袖掩口,泪如雨下。
她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看著这对父子相拥的身影,仿佛要將这迟来了十五年的画面,深深刻入灵魂。
良久,文长庚的哭声渐渐平息。
王枫鬆开他,双手扶著他的肩,上下端详。
少年的眉眼像极了文思月,温润如玉;轮廓却有自己的影子,初具风骨。
那双眼睛最像——不是形似,而是神似。
那是不甘平庸、不愿隨波逐流的眼神。
“师父说你命格特殊,需隱姓埋名,避世修行。”
王枫的声音依旧低沉。
“十五年来,你可怨过?”
文长庚摇头,又点头,再摇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终於能勉强稳住声音。
“弟子不敢怨。”
“师父说,父亲……是为护我周全。”
“弟子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他低下头,声音轻如蚊蚋。
“只是有时候,会很想娘亲。”
文思月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儿子的手。
王枫看著他,沉默片刻,忽然道。
“长庚,你可愿隨我,去看一个人?”
文长庚一怔,旋即明白了什么。
他用力点头。
曦园,竹亭。
南宫婉正抱著睡醒的王曦在园中漫步。
小曦儿五个月了,比初生时长开了许多,眉眼间依稀可见父母的影子,却又有自己独特的神韵。
他不爱哭,醒著时总是睁著那双重瞳,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,时不时发出“啊啊”的自言自语,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万物对话。
此刻,他正努力地伸出小肉手,试图抓住南宫婉垂落的一缕髮丝,抓了几次都落空,也不恼,只是鍥而不捨地继续尝试,小嘴嘟囔著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攻克一座大道关隘。
南宫婉被他的执著逗笑,故意將髮丝在他手边晃了晃,让他成功抓住,小傢伙立刻咯咯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就在这时,她感知到了什么,抬起头。
王枫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口。
他身旁跟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眉眼与文思月有七分相似。
南宫婉微微一怔,隨即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。
她抱著王曦,缓步迎上前。
文长庚看到南宫婉的第一眼,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他在师父的讲述中无数次听过这位“轮迴主母”的事跡。
轮迴仙尊转世、以一己之力镇压魔君投影、在归零战役中以轮迴之眼硬撼因果爆破……
在少年的想像中,这是一位威严如九天玄女、冰冷如万古玄冰的女仙。
但此刻映入眼帘的,却是一位怀抱婴儿、眉目温柔的年轻女子。
她身披月白披风,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望月苔,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息,只有一种歷经劫波后沉淀下来的、温润如玉的平和。
“婉儿。”
王枫轻声道。
“这是长庚。”
南宫婉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柔和而温暖。
“长庚,我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“思月姐姐每年生辰,都会去后崖独坐,回来后总会不经意提起你。”
文长庚眼眶又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郑重行了一礼。
“弟子文长庚,见过主母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南宫婉侧身避过,含笑道。
“唤我一声『姨母』便是。”
她微微侧身,將怀中好奇张望的王曦稍稍往前送了送。
“曦儿,这是你长庚哥哥。”
王曦睁著那双澄澈的重瞳,定定地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。
他的目光纯净如初雪,不掺杂任何世俗的审视与评判,只是单纯地、好奇地打量著。
文长庚也看著他。
这是他的弟弟。
同父异母,血脉相连。
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弟弟。
十五年来,他独居深山,师父虽慈爱,却终究是师长。
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父母的模样,却从未敢奢望过手足。
此刻,这个小小的、柔软的生命,正躺在主母的臂弯中,用那双与自己相似的重瞳,安静地望著他。
文长庚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悬在半空,不知该不该触碰。
王曦却主动探出小肉手,一把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指。
握得很紧。
文长庚怔住了。
然后他看到,这个小婴儿弯起眼睛,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。
那笑容,如同晨曦穿透云层的第一缕光。
文长庚的眼眶终於再也兜不住泪水,滚烫的液体无声滑落。
他用力回握住那只小小的手,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“弟弟……”
他哽咽著,轻声道。
“曦儿……”
王曦“啊啊”了两声,仿佛在回应他,小手攥得更紧了。
南宫婉与王枫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欣慰。
园中,月华如水,银叶珊瑚隨风轻摇。
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兄弟,一个五个月大,一个十五岁,就这样一个坐著一个站著,安静地握著手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有些言语,本就不必出口。
夜深。
文长庚被母亲带回她的殿宇安置。
临行前,他回头望向曦园的方向,那盏柔和的灯火依旧亮著。
“娘,”
他忽然道。
“弟弟……会走路了吗?”
文思月微微一怔,旋即摇头。
“还不会,他才五个月。”
“哦。”
文长庚低下头,似在盘算什么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少年抿了抿唇,没有说出口。
他想等弟弟会走路了,带他去圣山后崖看日出,去镇渊堡看星童姐姐的星辰投影,去坠星海捡漂亮的贝壳。
他错过了弟弟从出生到五个月的所有时光。
但往后的每一天,他都不想再错过。
同一轮明月下,混沌殿偏殿。
王枫独坐书案前,面前摊开的依旧是渊寂传回的那枚玉简。
南宫婉安置好王曦,轻轻步入殿中,將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。
“还在想那仙界信號的事?”
王枫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,轻轻摩挲。
“渊寂前辈说,那信號断断续续,编码方式与广寒宫遗存的仙界符文有七成相似。”
他眉头微蹙。
“若真是仙界传来的求救信號……仙界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南宫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王枫沉默片刻,又道。
“我这道伤,婉儿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混沌帝丹龟裂,道基破碎,若无机缘,十年、百年也难復原。”
“而神庭的『下一次格式化』不会等我们百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。
“长庚回来了,曦儿还这么小……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南宫婉弯下腰,从背后轻轻环住他。
“夫君。”
她柔声道。
“你从未为自己活过。”
王枫微微一怔。
“人界时,你为宗门,为道途,为飞升而活。”
她的声音轻缓如溪流。
“灵界时,你为仙庭,为人族,为守护眾生而活。”
“如今劫后余生,道基重创,你又在想,要为灵界、为妻儿、为臣民寻一条后路。”
王枫沉默。
“那你呢?”
南宫婉將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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