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忆中(2/2)
腿已经麻了,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老人伸手扶住他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但很稳。
“我叫玉清。”老人说,
“清玄宗太上长老。以后,你就是我的弟子了。”
达摩跟著他走了。
走了很远的路,翻了很多座山,过了很多条河。
他问老人:“师傅,是不是我带了灾难?”
老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但我爸妈,我哥,还有村里的人都死了,可我没死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达摩的头。那只手很轻,像风。
“是。”他说,
“你的体质特殊,会给人带来厄难。姑且就叫厄难之体吧。”
达摩低下头。
老人又说:“但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达摩抬起头,看著老人。
老人笑了,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。
“走吧,路还远,”
清玄宗不大,坐落在半山腰上,几座青瓦白墙的院子,围著一个小广场。
广场上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摆著几张石桌石凳。
弟子不多,加上长老,三百来號人。
不是什么大门派,但在方圆几百里也算有名。
玉清是太上长老,辈分最高,但不管事。
他住在后山一间小竹屋里,屋前种著几畦菜,屋后养著几只鸡。
每天早起打坐,然后浇菜,餵鸡,煮粥。
粥是红薯粥,稠稠的,红薯切成大块,黄澄澄的。
跟小时候喝的一样。
达摩住在竹屋旁边的厢房里。
每天早上起来,跟著师傅打坐,然后去砍柴,挑水,扫院子。
下午练功,晚上听师傅讲经。
日子过得很慢,慢得像山上的云,飘啊飘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形状。
师傅对他很好,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父亲。
好得让他有时候会忘记那些事。
那些躺在地上的人,那些烧著的房子,那棵大树。
但忘不掉。
每次想起来,心口就疼一下。
像被针扎,不重,但很深。
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有一天晚上,月亮很圆,两人坐在竹屋前喝茶。
茶是山上采的野茶,苦,很苦。
“仇恨这东西,”师傅开口,
“像一把刀。你握得越紧,它割得越深。”
达摩没说话。
“放下吧。”师傅说,
“放下,才能往前走。”
达摩低著头,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。
那张脸,已经不是五六岁孩子的脸了。
长开了,稜角分明,但眉眼间那点东西,一直没变。
“师傅,”他问,
“我放不下怎么办?”
师傅笑了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达摩的肩膀。
“那就先不放。但你要记住,总有一天,你得放下。”
达摩在清玄宗待了十年。
十年里,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修士。他
的修为涨得很快,快得连师傅都觉得意外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天赋,是恨。
恨是最好的燃料。
师傅教他养身之法法,教他放下,教他慈悲。
他学了,学得很好。
但那把刀,他一直没鬆手。
这天,他接到一个任务。
山下有个村子,闹妖。
一只开了灵智的小妖,吃了村里好几只鸡,还伤了人。
不是什么大妖,先天境都不到。
他一个人去了。
村子不远,翻过两座山就到了。
他找到那只小妖,一剑就解决了。
这回他也有能力保护別人了。
小妖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著,看著他,像在问为什么。
他没回答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。
他想,这次回去,师傅会夸他吧。
也许还会煮一碗红薯粥,放很多红薯,很甜。
他赶回清玄宗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他闻到了烟味。
不是炊烟,是火烧房子的那种烟,呛人,带著焦糊味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走过山门,没有人。
山门开著,门板歪在一边,上面有一个大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。他走进广场,没有人。
广场上那棵大槐树还在,但树下那些石桌石凳全碎了,碎成一块一块的,散在地上。
他开始跑。
跑过大殿,跑过偏殿,跑过藏经阁。
每一间屋子都开著门,里面空荡荡的,东西倒了一地,墙上全是爪痕。
他跑向后山。
后山的路上,躺著人。
先是两个巡山的弟子,脸朝下,后背上有长长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凝成黑红色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再往上,人越来越多。
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。
有教过他剑法的师兄,有给他缝过衣裳的师姐,有一起砍过柴的师弟。
他们都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跑到竹屋前,停下了。
他师傅朝著山门方向跪著。
他的身体已经干了,只剩皮包著骨头。
原本还有点肉的脸,此刻凹下去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。
他的眼睛闭著,嘴角还带著一点笑,像睡著了一样。
达摩跪下来。
他伸出手,握住师傅的手。
那只手,只剩骨头,硬邦邦的,冰得像石头。
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捂热。
捂不热。
他想起师傅教他打坐,教他念经,教他做人。
想起想起师傅拍他肩膀的手,想起师傅说“放下吧”。
他想起师兄,想起师姐,想起师弟。
想起他们围在一起吃饭,抢最后一块肉,想起他们一起砍柴,比谁砍得多,想起听他讲山下的故事。
都死了。
全死了。
天空暗下来。
不是天黑,是云。
厚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压得很低,像要砸下来。
云层里,有雷在滚,闷闷的,像有人在哭。
雨落下来了。
先是几滴,很大,砸在地上,砸在他头上,砸在师傅乾瘪的身体上。
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变成倾盆大雨。
雨砸在他脸上,砸在他身上,砸在他抱著师傅的那双手上。
他抬起头,看著天。
雨水从脸上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的嘴张著,但没有声音。
当悲伤到了极致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他跪在雨里,抱著师傅的尸体。
下雨没有月亮,也不会有星星。
只有雨,一直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