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45(2/2)
李良愣住了。
他就那么愣在那里,看著玻璃那边那个小小的孩子。
那孩子站在凳子上,手贴在玻璃上,眼睛亮亮的,倒映出自己的身影,一如当初在石坳村一样,可又比石坳村时多了些什么。
他等了五年。
从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开始等,从离开石坳村那个晚上开始等,从火车站那个早上开始等,从自首那天开始等。
等这声“爸”他等了好久好久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。
可现在,他等到了。
李良泪如雨下,一只手抓著衣服胡乱的擦著脸,另一只手依旧死死的抵在玻璃上,与江锦辞的手“紧紧”贴著。
狱警走过来,把江锦辞抱下来,带了出去。
李良站在那里,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眼里的遗憾,一点一点消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別的东西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只知道,心里头那个空著的最后一块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墙上那口钟还在走,嗒,嗒,嗒。
门开了,两个狱警进来,架著李良往外走。
快到门口的时候,李良挣扎了一下,回过头。
玻璃那边,已经没有人了。
两个狱警站在旁边,没有人催。
其中一个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盒烟和厚厚的信封,想了想,拆了烟盒,点了一支烟递给了李良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墙上那口钟,不知什么时候,停了。
李良抬头看著那口停了的钟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自己走了出去。
另一边,江锦辞跟著狱警走出去,就看见江莹莹蹲在墙边。
她抱著膝盖,低著头,肩膀轻轻抖著。
江锦辞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妈。”
江莹莹抬起头,看著他。
眼眶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走吧,”江锦辞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,“回家了。”
江莹莹抹了抹脸,站起来,牵著他,往外走。
走到走廊尽头,她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关著。
灰白色的,静静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大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天灰濛濛的,又飘起了雪花。
一片一片,落在头髮上,落在肩上,凉丝丝的。
刘玲玲的车还停在门口,看见她们出来,按了按喇叭。
江莹莹牵著江锦辞走过去,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,慢慢驶离那扇灰色的大门。
江锦辞靠在江莹莹身上,看著窗外。
那扇门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雪里。
车子一路开著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车窗上。
江莹莹靠在座椅上,闭著眼睛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个麻袋里透不过气的黑暗。
想起那个把她倒出来的男人。
想起石坳村那间低矮的砖瓦房,那张硌人的木床,那盏煤油灯。
想起那个跪在石滩上磕头的自己,额头磕破了,血流进河里。
想起那个站在院门口,举著灯等她回来的男人。
想起那双千层底的鞋,一针一针纳出来的。
想起那个灰扑扑的陶罐,抱著它跪在地上的人。
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不后悔买你。因为我不买你,其他人也会买你。我很庆幸,把你买下来了。”
是啊。
如果五年前,把她买走的不是他,是村里那些耕田种地的糙汉呢?
那些男人她见过。
满嘴脏话,一身汗臭,喝醉了就打老婆,打完了就睡,睡醒了继续打。
他们把买来的女人当牲口使,白天干活,晚上干活,病了不给看,饿了不给吃,跑了一顿打死。
她记得那个女人。
那个穿红衣裳的、在村口被打得趴在地上的女人。
如果她被卖给那样的男人……
她不敢想。
可李良不是那样的人。
他识字,读过四书五经,会背《红楼梦》《水滸传》。
他给她买肉吃,在她刚被买来的时候。
他几乎不让她干农活,在石坳村那么多年,她下过地吗?没有。
她只是做饭、洗衣、收拾屋子,后来当老师。
那些最苦最累的活,她没干过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。后来才明白,不是的。在那些村子里,买来的女人就是免费的牲口,什么活都得干。
只有李良,让她只干家里的事。
他比那个镇子上任何一个人都有良知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江莹莹自己都愣住了。
可这是真的。
她见过那些人贩子的眼睛,见过那些买主的眼睛,见过那些围观打人的村民的眼睛。
那里面什么都没有,空的,冷的,看女人和看牲口一样。
李良的眼睛不是那样的。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
有他娘给他种下的那点东西。
他也不会剋扣她的吃食。
她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家,买来的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。
只能蹲在灶边,吃剩的,吃坏的,吃不饱也不能说。
她没有过。
她从第一天起,就坐在那张桌子上吃饭。饭是一样的饭,菜是一样的菜。他吃多少,她就吃多少。
他疼阿辞。
从知道阿辞会走路开始,他就跟在后面,生怕他摔著。阿辞要什么,他就买什么,肉疼也买。
后来阿辞开口叫叔了。
从那天起,他就没有为难过她了。
自己和阿辞被人骂,他就去打人家老公,打得人家下不了床。
他看阿辞的眼神,和看她的不一样。
那眼神里,有他看自己小时候的影子。
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去上课就去上课,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。
他只是在院门口等著。
举著一盏煤油灯,等她回来。
他喝醉了,和自己说醉话,剖析自己的过往,后来他带她走了。
他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塞进木箱子里,带著她走出那个困了他五十年的山口。
他把她送到火车站,买三张票,跟著她来了津市。
他自首了。
把自己送进监狱,把她送回城里,送回校园。
他跪在地上,抱著他娘的骨灰,求自己带他娘回家。
他把她从那个地狱里拉出来,把她重新送回她本该在的地方。
她想起他在石坳村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“你该恨。”
“可我捨不得你。”
她想起他在旅馆的叮嘱,想起他在警局里的算计。
想起今天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別恨了,也別记了。”
“你就当……没有我这个人。一定要好好的,要一直往前走...”
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什么都有。
愧疚,不舍,心疼,还有一点点……安心。
好像在说:你以后自由了。
江莹莹睁开眼睛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被黑工厂拐走当畜生一样贩卖,是她的不幸。
遇到李良,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车子一直往市区开著,雪越下越大。
就在即將进入市区道路的时候,一辆救护车呼啸著的从后面超车而过。
江莹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给睡著的江锦辞披了一件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