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青蛙。。(2/2)
他的脸颊红一阵白一阵,像是被人当眾扇了耳光。
那些话里的细节,他不是没察觉过,只是总想著“孩子还小”“公主娇贵些也正常”,如今被人当眾点破,才惊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早已在女儿身上刻下了刺人的稜角。
他猛地转向格沃夫,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急切,甚至有些许委屈的哽咽
“我……我的小女儿,她的教育有问题?可是整个国家最优秀的教师都在教她呀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在给自己辩解,又像是在控诉某种不公
“无论是弹钢琴还是跳舞,她的指尖比蝴蝶还灵活;无论是骑马还是射箭,她的身手比骑士还利落……我的小女儿,她在所有方面都是最优秀的那个!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扯上品德?”
格沃夫看著国王泛红的眼眶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。
总不能直白地说“你家小公主將来会嫌弃一只青蛙,还会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”吧?
他心里清楚,那只青蛙確实不地道——老怪物偏要装幼稚,拿金球当诱饵,缠著小姑娘要同席吃饭、同床共枕,说是做朋友,实则带著几分无赖的胁迫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没真的逼公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——而且是公主违背诺言在先。
反观公主呢?刚从青蛙嘴里拿回金光闪闪的金丝球,转头就把“做朋友”的承诺拋到九霄云外,连句像样的道別都没有。
更別说最后,她抓起青蛙狠狠往地上摔的那一下——那力道,哪是嫌恶?分明是想置对方於死地。
格沃夫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著,木桌发出“篤篤”的轻响,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打拍子。
他沉默了半晌,目光掠过国王苍白的脸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温和的郑重:
“陛下,您有没有想过……会弹钢琴的手,也该学会给乞丐递块麵包?
那指尖在琴键上能流淌出月光般的旋律,为什么就不能弯下去,给寒风里瑟缩的人递上一点暖意?
能在马背上挺直的腰杆,面对蹣跚的老人时,为什么就不能微微弯一下?
那不是卑微,是体面——让別人体面,也让自己的心更宽展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:“技艺是锦上添花的绣,金丝银线再耀眼,也得绣在结实的布上才行。
布要是烂了、破了,任凭绣工再精妙,也不过是块掛不住的破补丁,风一吹就散了。
您给女儿镶了满手的珠宝,却没教她给珠宝串上绳子,再贵重,也容易摔碎啊。”
国王的嘴唇哆嗦著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被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堵得死死的。
那些引以为傲的“优秀”——钢琴比赛的金奖、马术场上的桂冠、射箭靶心的红圈——此刻在脑子里转得飞快,却都像被泡了水的纸糊城堡,轻轻一碰就软塌塌地散了架。
格沃夫看他这副模样,又顿了顿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儘量让语气温和些,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
“也不是说有什么太大的不好,毕竟她还小,很多道理还没吃透。就像刚结果的果子,有点涩味是常事,晒晒太阳、浇浇水,总能变甜的。只是有些小毛病,现在抓紧教育,还来得及纠正,別等果子熟了,涩味渗进核里,那就改不掉了。”
格沃夫抬眼又补充道
“比如……教她学会尊重。哪怕对方看起来不起眼,是只爬在泥里的青蛙也好,是个裹著破棉袄的乞丐也罢,都该拿出基本的善意。不必卑躬屈膝,至少別用眼神扎人,別用话刀子割人。”
“再比如,教她信守承诺。说过的话就像钉进墙里的钉子,钉下去了,就得认帐,不能隨便拔出来反悔。
青蛙帮她捞回金球时,她点头说『要做朋友』,转头就把这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——这不是聪明,是丟了更贵重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国王心里
“这些东西,看著不起眼,却比弹得一手好琴、射得一手好箭更重要。
琴弹得再好,少了这份心,奏出的旋律也缺了点温度;
箭射得再准,少了这份诚,贏来的喝彩也带著空响。”
国王呆呆地坐在那里,背脊佝僂著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。
窗外的海浪拍岸声远远传来,一下下撞在他心上,仿佛在问:你给了她满世界的糖,却没教她別把糖分给別人,又有什么用呢?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衣服的衣角,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的金线,把原本平整的纹路都揪得变了形,金线上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。
周围客人们的议论声还在嗡嗡地继续,像一群绕著耳边飞的蚊子,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。
脑子里像有个小锤子,反覆敲打著格沃夫的话——“思想与品德”“尊重”“信守承诺”,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是啊,他一直逼著女儿学那些“优秀”的技艺。
请了帝国最好的钢琴师,教她弹出泉水叮咚般的旋律;
找了最厉害的舞蹈老师,让她的裙摆像绽放的花朵;
甚至请了退役的骑士,手把手教她骑马射箭,让她在马背上身姿挺拔,箭无虚发。
他以为只要女儿在这些方面做到最顶尖,就能成为最完美的公主,就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少吃亏、不受欺负。
可他偏偏忘了,诚实国最根本的“诚实”二字,不止是不撒谎,更包括尊重他人、信守承诺。
他从没教过她,面对一只丑陋的青蛙时,该如何压下心里的嫌弃,露出温和的笑脸;
也从没告诉过她,许下承诺后,哪怕后来觉得麻烦、觉得委屈,也该咬著牙坚守到底。
阳光透过旅店的木窗,在国王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。
他看著窗户外渔民们扛著渔网说说笑笑的样子,突然觉得,自己这个国王当得挺失败的——连怎么教女儿做个真正符合“诚实国”规矩的人,都需要一个外来的魔法师提醒。
他一直以为给女儿最好的物质和技艺,就是对她好,却忘了给她最该有的“心”的教育。
格沃夫看著国王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,像被什么东西堵著。他抬手揉了揉夜鶯的羽毛,指尖划过它顺滑的灰色羽翼。
夜鶯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,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,尖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甲,像是在安慰:別多想啦,事情总会有办法的。
莉亚也看出了格沃夫的纠结,她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,低声说
“你已经提醒他了,剩下的,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格沃夫点点头,视线重新落回国王身上。
这位国王此刻正低著头,肩膀微微耸动,衣服的领口歪在一边,露出里面普通的棉布衬衣——原来再威严的君王,在操心女儿的时候,也和普通父亲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