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井底之蛙(2/2)
有人边走边回头望,眼神里还带著后怕;
有人互相搀扶著,嘴里念叨著“回家了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王子的心臟“咚咚”狂跳起来,既兴奋又恐惧。
终於又见到人类了!可自己这副灰绿色的蛙形,只会被当成和巨蛙一样的怪物。
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爪子抠进树皮里,留下几道深深的痕。
“听说了吗?沼泽王要结婚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,是个穿粗麻布衣裳的中年男人。
他的胳膊上有道长长的疤痕,皮肉外翻著,像条丑陋的蚯蚓——那是被巨蛙的爪子划的,王子认得这种伤口。
“新娘是从外边来的,听说是个厉害角色,非要让沼泽王放了我们这些奴隶。”
男人说著,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像是在唾弃这段日子。
“可不是嘛,”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接口道,声音里带著哭腔。
她的衣服打满补丁,顏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,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,颧骨凸得老高,一双大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
“我被抓来三年了,终於能回家了。就是不知道村里还在不在……去年听其他奴隶说,北边闹了旱灾,颗粒无收……”
“放心吧,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安慰道。
他的腿有些跛,走路一瘸一拐的,裤管空荡荡的——大概是被巨蛙咬掉了半条腿
“沼泽王这次是大赦天下,连地牢里那些犯了错的『同类』都放了。
听说这是新娘的要求,说要积德行善,为他们的婚事祈福。”
结婚?新娘?大赦天下?
王子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,嗡嗡作响。
沼泽王那种以折磨生灵为乐的怪物,也懂得结婚?也会听女人的话?
他放了自己,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娘要“积德行善”?
那三百名勇士的死,那这些年地牢的煎熬,难道都只是这场婚事的垫脚石?
不,我的名字……他一定记得!
王子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从古树后跳了出去。
“噗通”一声落在那群人类面前的水洼里,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,还溅到了那女人抱著的孩子脸上。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抱著孩子的女人尖叫著后退,將孩子紧紧护在怀里,后背撞在身后的男人身上才稳住。
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,像看到了索命的厉鬼;
中年男人立刻捡起块巴掌大的石头,手臂上的肌肉紧绷著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;
几个年轻些的则抄起身边的树枝,摆出防御的姿態,其中一个的树枝上还掛著片破烂的麻布。
“別……別杀我!”
一个瘦小的男孩嚇得哭了出来,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。
他的手腕上还留著铁链勒出的红痕,像道丑陋的手鐲,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王子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自己会嚇到他们,更没想到这些刚从囚笼里逃出来的人,会对一只青蛙如此恐惧。
他连忙停下动作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,前爪紧张地蜷缩著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又急又哑,像被砂纸磨过
“费迪南……你们知道费迪南吗?沼泽王……他有没有提过这个人?”
他的声音太轻,混在人群的抽气声和孩子的哭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只顾著拍孩子的背,根本没听清;
中年男人皱著眉,像是在分辨这怪物在叫什么。
只有一个小女孩,约莫七八岁,穿著件过大的男式褂子,袖口卷了好几圈。
她擦了擦掛在睫毛上的泪珠,歪著头看了王子半晌,忽然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在说名字吗?”
王子眼睛一亮,连忙往前凑了凑,前爪在泥地上拍了拍,重复道:“费迪南!你们……你们听过吗?”
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,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路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眯著浑浊的眼睛,摇了摇头
“没听过。沼泽王就叫沼泽王,哪有什么名字?”
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挠了挠头,也说:“我被抓来五年了,从没听过这名字。”
那小女孩蹲下身,离王子只有两步远。
她的脸蛋脏兮兮的,却有双清澈的眼睛,正好奇地打量著他灰绿色的皮肤,还有背上那些没长齐的疙瘩。
忽然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小声问:“你是沼泽王部下里,那个总被欺负的小青蛙吧?”
王子一愣。
“上次我去给厨房送柴火,”
女孩的声音很软,像初春化雪的溪水
“看见你被其他巨蛙推来推去,还抢你的蚊子干。它们说你最没用,连抓鱼都不会。”
王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,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。
他想反驳,想告诉她自己曾是帝国最年轻的剑术冠军,曾在比武大会上一剑挑落三位骑士;
想告诉她他的剑能劈开巨石,他的盾能挡住攻城锤;
想告诉她他是费迪南,是肩负著万千子民希望的王子!
可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委屈的“呱呱”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青蛙。
女孩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背。
她的指尖很软,动作轻得像羽毛,生怕弄疼他
“跟我们走吧。
我家在波塞冬帝国北边的村子,村里有个大池塘,里面有好多好多蚊子和蜻蜓。”
她顿了顿,认真地说
“那里不会有人欺负你。就算你是只……嗯,不太会打架的青蛙,也能好好活著。”
王子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紧了。
他看著女孩真诚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鄙夷,没有恐惧,只有纯粹的善意,像小时候奶妈给的那块麦芽糖,甜得让人心头髮紧。
可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,短腿在湿滑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,前爪慌乱中在地面刨出两道浅沟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灰绿色的肚皮几乎贴到地面,露出的软肉上还沾著地牢里的黑泥,那是连癒合能力都无法彻底清除的痕跡。
“我……我是最强的剑客!”
这句话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著喉咙被撕裂的痛感。
说完这句话,他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短腿在泥地上交替得飞快,却因为慌张而频频踉蹌,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泥水,糊得后背的疙瘩上全是黑黄的斑点。
他不敢回头,耳朵却像被撑开的漏斗,將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哈哈,这青蛙怕不是疯了吧?”
“还剑客呢,连路都走不稳。”
“別管了,快走吧,这里离沼泽还近,別再被抓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