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金黄色的平原(2/2)
吕良看著那些人——有老人,有孩子,有抱著婴儿的妇人。他们脸上都带著疲惫和绝望。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他问。
汉子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吕良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。
他也曾这样,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能一直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些乾粮,递给汉子。
汉子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拿著吧。”吕良道,“前面还有很长的路。”
汉子接过乾粮,看著吕良,眼眶有些红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吕良想了想,道:“过路的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感激,也有理解。
“过路的,”他道,“谢谢你。”
吕良点了点头。
他上了马车,继续赶路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依旧站在原地,望著他。
风吹过来,吹动他们的衣裳。
吕良收回目光,继续赶路。
怀里那三样东西,微微温热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,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吗?
也遇到过逃难的人,也把自己的乾粮分给他们过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们会的。
因为这条路上,走的人,都是一样的。<|end▁of▁thinking|># 第一百零三章 逃难的人
那些人跟了上来。
不是跟著马车,而是顺著同一条路,不远不近地走在后面。老人孩子走不动了,就歇一歇,然后继续走。男人轮流背著最小的孩子,妇人们相互搀扶著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吕良没有赶他们走。
他只是让马车放慢一些,保持著可以看见他们、又不会让他们觉得被施捨的距离。
傍晚,那群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扎了营。
没有帐篷,只有几张破旧的毡布,勉强遮风。没有乾粮,只有一些野菜根和从戈壁里捡来的野葱,煮了一锅清汤。
吕良坐在马车旁边,望著那边。
火光很微弱,那些人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,只是蜷缩在母亲怀里。老人们闭著眼,不知是睡著了,还是不想睁开眼面对这一切。
“在想什么?”王墨问。
吕良想了很久,道:“在想他们能走多远。”
王墨没有说话。
吕良站起身,朝那边走去。
那些人看见他过来,都有些紧张。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站起来,挡在前面。
吕良在他面前停下,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乾粮。
“拿著。”他道。
汉子愣住了。
那些乾粮,是他们最后的存粮。本可以支撑很多天。
“你……”汉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吕良把乾粮塞进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
身后,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——
“恩人,您叫什么名字?”
吕良没有回头。
他回到马车旁边,坐下。
王墨看著他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吕良望著那边微弱的光,轻声道:“因为我走得动。”
“他们走不动了。”
那天晚上,吕良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那群人已经走了。
他们走得很早,没有打扰他。
只在吕良睡觉的地方,放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石头。
一块彩色的石头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混在一起,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。
吕良拿起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它收进怀里。
贴著那三样东西放好。
马车继续北行。
又走了两天,戈壁到了尽头。
前方,又是平原。
但这次,不是金黄色的平原。
是灰色的。
灰濛濛的天,灰濛濛的地,灰濛濛的远方。
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,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。
吕良勒住马,望著这片灰濛濛的天地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。
王墨拿出地图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地图上没有。”
吕良点了点头。
他轻轻抖了抖韁绳,马车驶入这片灰色的平原。
走了半天,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村庄。
村庄已经烧了。
那些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,歪歪斜斜地立著。地上散落著各种破碎的东西——陶罐的碎片,烧焦的布片,还有……
吕良停住脚步。
地上,有尸体。
三具。
两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
都已经僵硬了。
吕良站在那里,看著他们,久久没有动。
王墨走到他身边,也看著。
“打仗了。”他道。
吕良点了点头。
他想起了那群逃难的人。
他们说的,是真的。
北边打仗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一路上,又遇到几个村庄。有的烧了,有的空了,有的还有人在。
那些活著的人,看见马车过来,都远远地躲开。他们的眼睛里,没有好奇,没有善意,只有恐惧和警惕。
吕良没有停留。
他只是继续走。
走了三天,他们遇到了军队。
一队骑兵,穿著灰色的盔甲,骑著高头大马,从远处疾驰而来。马蹄声如雷,扬起漫天的灰尘。
吕良勒住马,看著他们。
那些骑兵在他面前停下,围成一圈,把他和王墨围在中间。
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,二十出头,脸上带著一种倨傲的神情。
他打量著吕良,目光在他银白的头髮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过路的。”吕良道。
军官冷笑了一声。
“过路的?从哪儿来?到哪儿去?”
吕良想了想,道:“南边。北边。”
军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轻蔑,也有不耐烦。
“南边?北边?你耍我?”
吕良没有说话。
军官挥了挥手,道:“带走!”
那些骑兵涌上来。
然后,他们停住了。
不是他们想停。
是他们动不了了。
他们就那样保持著伸手的姿势,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军官愣住了。
他看著吕良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吕良看著他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轻轻抖了抖韁绳,马车从那群僵住的骑兵中间穿过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,那些骑兵才终於能动了。
但他们没有追。
只是站在原地,望著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,久久没有动。
那个军官脸上的倨傲,早已消失不见。
只剩下一片煞白。
马车继续北行。
灰色的平原,灰色的天。
又走了两天,他们遇到了一个老人。
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,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望著远方。
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吕良勒住马,望著他。
那个老人转过头来,看著他。
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道。
吕良没有说话。
老人笑了。
那笑容,和之前那些老人,一模一样。
“等很久了。”他道,“很久很久。”
吕良走到他面前,坐下。
老人看著他,道:“那边,怎么样了?”
吕良想了想,道:“打仗了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我就是在等这场仗打完。”
“等完了呢?”
老人望著远方,轻声道:“等完了,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回哪儿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北方。
那里,灰濛濛的远方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吕良知道,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就像这条路上,每一个老人,都在等他一样。
他站起身,朝老人鞠了一躬。
然后,他上了马车,继续赶路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人依旧坐在路边,望著北方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块石头。
像一盏灯。
怀里那四样东西——册子,书,灯,彩色的石头——微微温热。
吕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马车继续北行,驶入那片灰濛濛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