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譙郡途上(1/2)
初平四年的冬末,一支不算庞大却护卫森严的车队,在细雪初霽的清晨,悄然驶离了鄄城。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与冻土,发出吱嘎的声响,向著东南方向的譙郡迤邐而行。
车队核心是三辆马车。最前一辆坐著程昱,他依旧沉默寡言,面容古拙,仿佛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,唯有那双偶尔开闔的眼睛,锐利地扫视著道路两旁萧瑟的原野和零落的村落。中间一辆最为宽敞,铺设厚实,是病重的戏志才的养病之所,林薇为了方便隨时诊察,也同乘此车,只是大多时候居於车辕或另乘小鞍马,以免打扰病人休息。最后一辆则装载著行李药材,以及林薇的隨行人员——陈到与两名精干护卫。
荀彧亲自送至城外长亭。雪花落在他的进贤冠和肩头,他也恍若未觉,只是执著戏志才从车窗中伸出的、瘦削而冰凉的手,殷殷叮嘱:“志才,此去譙郡,务必以身体为重,万事皆拋,安心静养。郡中事务,我已去信安排妥当,一应所需,皆会及时供应。”
戏志才脸色依旧苍白,裹著厚厚的裘毯,靠在软枕上,闻言勉力笑了笑,声音虽弱,却带著一贯的洒脱:“文若放心,有林先生这等神医在侧,阎王爷想收我,也得掂量掂量。倒是你,身处漩涡中心,斡旋各方,更需珍重。”
荀彧又转向程昱,拱手道:“仲德,此行劳你看顾,主公与我都深感安心。”
程昱在马上欠身还礼,声音平淡无波:“分內之事,文若不必掛怀。必保戏先生与林先生安然抵达譙郡。”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林薇和陈到,那眼神深处的审视与警惕,如同冰层下的暗流,虽不张扬,却寒意刺骨。
最后,荀彧对林薇郑重一礼:“林先生,志才便託付给先生了。”
“林薇必当尽力。”林薇敛衽还礼。她知道,荀彧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嘱託。
车队缓缓启动,將鄄城那高耸的城墙和荀彧孤立雪中的身影渐渐拋在身后。林薇坐在戏志才车辕旁,裹紧了身上的棉斗篷,回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权力中心,心中五味杂陈。离开是成功了,但前路並非坦途,身边这位病弱的谋士,那位沉默的监军,以及遥远潁川未知的状况,都像是沉甸甸的担子,压在她的心头。
行程初始,为了照顾戏志才的身体,车队行进得极为缓慢。林薇每日数次为戏志才诊脉,调整方剂。他这“肺痿”之症,確实沉疴已久,肺络损伤,气阴两虚,兼有瘀滯,非寻常药石能速效。林薇能做的,是以温和却精准的方药,辅以针灸,徐徐固本培元,清理余邪,儘量延缓其病势恶化,改善其生存质量。她开的方子,多选用性味平和、兼顾补益与清润的药材,如沙参、麦冬、川贝母、三七等,煎服之法也极为讲究,务求不伤其本就脆弱的脾胃。
戏志才十分配合,服药行针,从无异议。精神稍好的时候,他会靠在车壁上,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,看著外面荒芜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寒鸦,眼神中带著一种超脱於病痛的清明与洞察。有时,他会与同在车上的林薇閒聊几句。
“先生这手医术,实在精妙。”一次行针后,戏志才气息稍匀,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著真诚的讚嘆,“非但用药精准,这针刺之法,更是闻所未闻,似能直达病灶,调动人身自有之元气。敢问先生,此等技艺,源自何方?”
林薇一边收拾银针,一边平静答道:“家学渊源,杂收並蓄,兼之多年行医,自行体悟摸索罢了。天下医道博大精深,林薇所学,不过沧海一粟。”
戏志才微微一笑,也不深究,转而嘆道:“人力有时而穷。我这病,自己知道,已是沉疴积弊,如朽木將倾,纵有先生妙手,也不过是勉力支撑,延缓其颓势罢了。能得先生延命这些时日,见识这乱世未定之局,已是幸事。”
他的话如此清醒而坦然,反倒让林薇心中一震。她抬眼看向他,只见他脸上並无多少悲戚之色,唯有对生命的眷恋与对未竟事业的淡淡遗憾。“戏先生何必如此悲观?安心调养,或有转机。”
戏志才轻轻摇头,咳嗽了两声,才道:“非是悲观,而是自知。先生不必宽慰於我。生死有命,我戏志才並非看不破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投向车外苍茫的天地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“这天下汹汹,黎民倒悬,总想著,若能再多看几眼,再多尽几分心力,或许……唉。”他未尽之语,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嘆息。
林薇沉默著,她能感受到这位病弱谋士胸中的沟壑与无奈。乱世之中,多少英才壮志未酬?她只能轻声道:“先生且宽心,养好身体,方有来日。”
途中夜宿驛馆或借宿民家时,程昱总是安排得井井有条,防卫布置得滴水不漏。他极少与林薇交谈,更多时候是与戏志才討论一些譙郡的风土人情、可能的安置地点,或者偶尔提及几句来自鄄城的简讯——多是关於政务琐事,绝口不提军事机密。但林薇能感觉到,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著她和她身边人的一举一动。陈到也曾低声告知,程昱带来的护卫中,有几人眼神格外机警,显然负有特殊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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