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执著与死局(2/2)
“何止是『远胜』!何止是『利器』!”一直沉默观察的陈老,此刻终於开口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至理,“梅大师,你此言差矣!剑丸,根本就不是寻常炼器师能够『铸造』出来的器物!它甚至……不能被简单地归类为『器』!”
梅映雪瞳孔骤然收缩!陈老的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认知的边界!
陈老目光如电,仿佛穿透了那三颗暗金小球,看到了某种本质:“剑丸之本质,乃是那些在剑道之路上登峰造极、浸淫数百上千年的资深剑修,以自身心头精血日夜浇灌,以毕生凝练的神魂意志日夜淬炼,將自身对『剑』的感悟、信念乃至生命烙印,都融入其本命法剑之中!”
“经年累月,人剑交融,心意相通,最终达到『人即是剑,剑即是人』的至高境界!唯有此等性命交修、心意相融达到极致,方能使本命法剑发生本质的蜕变与升华,由实化虚,由虚凝实,最终成就那介乎虚实之间的『剑丸』!”
陈老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,“说它是剑修的第二颗金丹,是其一生剑道修为与意志的终极具现化,是其剑心的外延,亦不为过!它承载的是剑修的『道』!”
“什么?!”梅映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,瞬间冻结了她的思维。性命交修?剑道修为的具现?第二金丹?这些概念,完全、彻底地顛覆了她作为一个纯粹炼器师的认知体系!她之前一直以为剑丸是一种更高级、更复杂的“器物”!
“正是如此!”孙老激动地接口,声音洪亮,盖过了周围的锻打声,“剑丸之所以能『虚实如意』,源於它与主人心意完全相通,剑修一念起,剑丸即生感应,虚实转换不过念动之间!其『锋锐无匹』,非是单纯材料锋利,而是源於剑修毕生淬炼、斩断一切阻碍的纯粹剑意灌注其中!”
“其『隨主而长』,更是与剑修自身的修为境界、剑道领悟息息相关,它本就是剑修生命与修为的一部分!此乃『性命交修之道』,是剑修以自身为炉,以岁月为火,以神魂为锤,最终『炼』出的生命奇物!非是外物炼製所能成就!这是『內炼』之道,非『外铸』之术啊!”孙老的话语如同重锤,一下下砸在梅映雪构建的理论根基上。
李老的目光终於从那三颗暗金小球上移开,落在梅映雪失血的脸上,带著深深的惋惜和一丝不忍,嘆息道:
“梅大师,你这三颗『金胚』……唉!材质之纯粹,压缩之极致,內部蕴含的金行本源之浓厚,实乃老夫生平仅见!旷古烁金!若以之为主材,辅以顶尖炼器法门,锻造一柄飞剑,其锋芒之盛,必能躋身当世神兵之列,金丹修士持之,威力倍增!其价值,足以让元婴老祖都心动!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无比沉重,“但……若想將其炼成真正的、具有灵性、虚实如意、隨主成长的『剑丸』……”
李老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最准確的措辞,最终,他直视著梅映雪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“恕老夫直言,这相当於要求一名筑基期、甚至练气期的剑修,在未曾经歷人剑合一、未曾领悟精深剑意、未曾以心血神魂日夜淬炼的情况下,凭空结出一颗蕴含无上剑意的『金丹』!”
他缓缓摇头,声音带著一种洞悉天机的无奈:“这……已非炼器技艺高低、材料优劣、火候掌控的问题。这……是逆天而行!是试图用『器』道的砖石,去堆砌『剑』道的通天之塔!其根基,从一开始,就错了啊!”
逆天而行!
这四个字,如同四柄裹挟著天地意志的万钧巨锤,带著毁灭性的力量,狠狠砸在梅映雪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!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深深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!
三位大师的话语,层层递进,条理清晰,剥丝抽茧,最终直指那冰冷残酷的核心本质。梅映雪並非愚钝迂腐之人,相反,她思维敏捷,悟性极高。此刻,如同醍醐灌顶,又如同被冰水浇头,瞬间明白了自己这数月来的执著,踏入的是一个何等荒谬、何等绝望的死胡同!
她耗尽心力追求的,是器道技艺的极致巔峰。她试图用最完美的材料、最极限的压缩、最精妙的控制,去“製造”出一个理论上应该存在的“完美剑丸”。
然而,她忽略了,或者说,她从未真正理解,剑丸本身存在的根基,根本就不是“器”!它源於剑修的生命本源,是剑道意志的结晶!
试图以精炼的金属、精妙的法阵、强大的灵力,去强行模擬、甚至取代剑修那歷经千锤百炼、与生命交融的剑意金丹?此路不通。
她低头,看著静静躺在玉盒中那三颗耗费了无数心血的暗金色小球。它们依旧光滑冰冷,蕴含著恐怖的力量。
但此刻,在梅映雪眼中,它们的光芒彻底黯淡了。它们不再是通往梦想的阶梯,而是三座墓碑,上面刻满了她付出的心血、消耗的资源、承受的痛苦,以及……那个被现实无情碾碎的痴梦!
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失落感和无力感,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,瞬间將她吞没。难道……自己穷尽智慧、引以为傲的器道,在真正的、触及生命本源的剑道巔峰面前,终究存在著无法逾越的极限?
难道当年在练气期,那个捧著古籍、眼中闪烁著兴奋光芒构想出“烁金剑丸”的自己,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个註定破灭的幻境?
看著梅映雪眼中执著的黯淡,身体甚至微微晃了一下,三位大师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不忍。他们欣赏这个才华横溢的后辈,更清楚她为此付出了多少。
陈老轻咳一声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声音温和,带著劝慰:“梅大师,切莫太过灰心丧气。器道浩瀚,犹如星海,其路万千,未必非拘泥於剑丸一途。以你炼製这三颗『金胚』所展现出的、对金火材料提纯与压缩的惊世技艺,若能转圜思路,以其为主材,配以顶尖辅料,锻造一柄或三柄飞剑……”
陈老的目光扫过铸剑堂內一柄柄寒光四射的飞剑,语气充满了肯定:“老夫敢断言,必能成就一柄锋芒绝世、潜力无穷的法宝神兵!假以时日,待你修为突破金丹,甚至更高境界,对天地法则、对剑意一道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,或许……或许能另闢蹊径,找到一条融合器道与剑意之法?眼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话语更加委婉,却也更直白地指向了现实,“不妨暂缓这『可成长法器』与『剑丸』之执念?先求足以斩断眼前一切阻碍的、锋芒无匹的利器护道?此乃务实之举。”
话虽委婉,但梅映雪听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——大师们是在劝她放弃。所谓的“待修为精进、另闢蹊径”,不过是前辈们出於爱护,递给她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。
沉默许久后,梅映雪缓缓地收拢了摊开的手掌。
五指收拢,冰冷坚硬的玉盒稜角硌著她的掌心,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。她抬起头,脸上依旧苍白,但眼中那份被巨锤砸出的茫然和失落,已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碾碎!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如同风暴过后冻结的冰原,表面光滑如镜,深处却蕴藏著被强行镇压的狂澜。
“多谢三位前辈解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许久未曾开口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地,“晚辈……明白了。”
她没有再解释什么,行礼转身,紧握著那个冰冷的玉盒,一步一步,向著来时的路走去。她的背影依旧挺直,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红梅。
玄火区,专属炼器室。
梅映雪没有立刻开始新的炼製。她盘坐在地,將那三颗暗金色的“废品”放在面前,如同凝视著自己破碎的梦想。
“废物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指尖拂过那冰冷光滑的表面,“价值连城的废物。”